离开?能去哪儿?县城那个破棚子早就塌了。回娘家?我爹妈知道我过成这样,他们应该很难过,弟弟吴宏还没有取媳妇……唉,
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们母子俩的立足之地。
除了这个充满仇恨和屈辱的院子,我们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让我浑身冰凉。刚才那股想要拼命的冲动,瞬间被现实砸得粉碎。我不是不敢拼,我是拼不起!我死了容易,力力怎么办?他那么小,那么弱,离了我,在这个吃人的世上,他活不下去!
王桂花见我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以为我怕了,更加得意,骂得更难听了,什么“贱货”、“娼妇”、“该浸猪笼”的污言秽语都往外蹦,还故意踢翻院里的破凳子,摔打手里的搪瓷缸子,弄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存心不让我们安宁。
小凤怀里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力力把脸埋得更深了,小声啜泣起来:“娘……怕……我们走……走吧……”
我蹲下身,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用我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却尽量放柔:“力力不怕,不怕……娘在呢……娘在呢……”
我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走?现在不能走。至少,在攒够能让我们娘俩活下去的钱之前,不能走。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还在跳脚叫骂的王桂花和瑟瑟发抖的小凤,望向院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快黑了,晚风带着寒意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这个家,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而我,就是被困在里面的野兽,浑身是伤,獠牙还在,却被无形的铁链锁着,动弹不得。
王桂花的骂声,小凤孩子的哭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但我只是紧紧抱着儿子,像一头沉默的、受伤的母兽,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幼崽。
骂吧,闹吧。我听着。这笔账,我先记下。现在我得忍,为了儿子,我必须忍下去。像石头缝里的草,再艰难,也要活下去。等我攒够了力气,挣断了锁链,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力力,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桂花,你们等着。今天的屈辱,来日我必百倍奉还!但现在,我得先活着,带着我的儿子,活下去!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个充满戾气和哭声的院子。我抱着力力,一步一步挪回东屋那间冰冷的屋子。关上门,把所有的喧嚣和恶意暂时挡在外面。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我和儿子依偎在炕上,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王桂花永无止境的咒骂。
这日子,真难啊。但再难,也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