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刺耳。一辆白色的、带着红十字标志的救护车，卷着尘土，停在了院门口。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件稀罕事，引来不少村民围观。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跳下车，简单检查了一下张左明的情况，脸色都很凝重。“高烧昏迷，重度脱水，再晚点就危险了！”他们迅速把张左明抬上担架，塞进救护车。王桂花慌里慌张地跟着爬了上去。
救护车拉着刺耳的警笛，飞快地开走了。留下院子里一片狼藉和看热闹的人群。
赵大山叹了口气，对围观的村民挥挥手：“都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西屋那个小丫头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恨吗？还是有点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凉。好好一个人，被逼的，被吓的，被耽误的，差点就这么没了。
力力悄悄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娘，爸……会死吗？”
我摇摇头，没说话。我也不知道。
张左明这一去，就在公社卫生院住了好几天。听说抢救了很久，又是打针又是输液，才把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等他再被送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相。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色苍白，走路都打晃。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以前虽然窝囊，但还有点活气，现在却是一片空洞和呆滞，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没什么焦点。也不爱说话了，整天就一个人呆坐着，或者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有时候嘴里会莫名其妙地嘟囔几句，也听不清说什么，神神叨叨的。
命是捡回来了，但魂好像真的丢了一半。那个曾经虽然混蛋但还算完整的张左明，似乎真的留在了大力陇水库边，被那冰冷的湖水和恐怖的记忆带走了。
王桂花经过这事，好像也老了一大截，憔悴了不少。她不再整天骂骂咧咧了，但看我的眼神，却更加复杂，有怨恨，有恐惧，也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院子里，从此多了一个沉默的、像个影子一样的男人，和一个更加诡异沉闷的气氛。
而我，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离开的念头，像野草遇到了春雨，疯狂地滋长起来。这个家，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从人到心，都彻底腐朽了。再待下去，我和力力，也会被这腐烂的气息吞噬。
必须走！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