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力力吓得发白的小脸，又看向西屋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小花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再看看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张老栓……
我心里那堵用仇恨和决心筑起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走？我能走到哪里去？外面天大地大，可带着一个孩子，身无分文，我们娘俩能活下来吗？就算活下来，力力长大了，问起他爹，问起这个家，我该怎么回答？说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来的？
留下？留下面对这一堆烂摊子？一个疯了的男人，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一个窝囊无能的公公……这日子，想想都让人绝望。
可是……张老栓说得对，我要是走了，小花怎么办？她才几个月大，真的会饿死的。还有力力，他毕竟是张家的根，这个破院子，好歹能遮风避雨。
我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喊着“走！快走！离开这个地狱！”，另一个却低声说“留下吧，为了孩子，也为了那点还没泯灭的良心……”
我看着张老栓苦苦哀求的样子，看着他额头上刺目的血迹，听着小花越来越微弱的哭声，再感受着力力抓着我裤脚的那只小手传来的温度……
最终，那个喊着“留下”的声音，占了上风。
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泥土味、绝望味，还有一丝认命的味道。我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包袱，那个小小的包袱“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转过身，没有去扶张老栓，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起来吧。我……不走了。”
这话一说出来，我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差点站不稳。
张老栓听到我的话，像是听到了特赦令，哭得更凶了，但不是悲伤，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嚎啕。他趴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谢谢……谢谢香香……谢谢你……这个家有救了……有救了……”
我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去捡地上的包袱。我只是默默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走到西屋，把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小花抱起来，一点点地给她喂水。
力力跟在我身边，小声问：“娘，我们不走了吗？”
我低头看着儿子，又看看怀里渐渐停止哭泣、小嘴嚅动着喝水的小花，心里百感交集。我摸了摸力力的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不走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这个决定，无关原谅，无关善良，甚至无关希望。只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退无可退的、沉重的选择。为了孩子，也为了那点残存的、或许叫“责任”的东西。
我知道，留下，意味着更艰难的日子，意味着要扛起这个破碎的家。前路一片黑暗，看不到半点光亮。
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咬着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