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动，鼓起勇气走过去，对那买鸡蛋的男人说：“大哥，俺……俺帮你掂掂看？”那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把装鸡蛋的篮子递过来。我接过篮子，用手掂了掂，分量在我手里一过，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我小声说：“大哥，这篮子连蛋，怕是……只有三斤七两左右，肯定不到四斤。”
那卖鸡蛋的老太太一听就炸了，指着我骂：“你谁啊？你凭啥瞎说？你的手是秤啊？”
我不跟她吵，只是对那买鸡蛋的人说：“大哥，集市口供销社有公秤，您要是不信，去称称就明白了。”
那人半信半疑，真拎着篮子去了供销社。没过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冲我就竖大拇指：“哎呀大妹子！神了！真是三斤七两半！你这手比秤还准！多谢你啊！”
这一下，我可算是在这小集市出了名了。好多人围过来，不光买我的菜，还让我帮着掂量掂量他们买的别的东西。萝卜、土豆、甚至一块猪肉，我用手一掂，大概斤两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大伙儿都啧啧称奇，说我这“心眼儿比秤砣还准”，“手上长着秤”。
其实哪是啥神通，都是以前在张家被逼出来的。王桂花那人精于算计，分粮分菜的时候，总怕自己吃亏，让我一遍遍地用手掂量，比较轻重。日子长了，我这手上就自然有了准头。多少东西大概多重，手一过，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没想到，这以前受罪练出来的本事，倒成了现在养活自己的门道。
就因为我这“手准”，给人感觉实在，不坑人，我的菜摊生意竟比别家都好。慢慢的，我也敢放开嗓子吆喝了，脸皮也磨厚了，还能跟熟客拉拉家常，说说地里的收成。
忙活一天，太阳偏西的时候，筐里的菜也卖得差不多了。我蹲在墙角阴凉地里，把兜里的钱全都掏出来，毛票、分币，堆了一小堆。我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捋平，一枚一枚地仔细数清楚。一块、两块、两块八毛五分……今天卖菜，加上几个熟客硬塞给我帮他们“看秤”的感谢钱，竟然挣了两块八毛多！
我捏着那叠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的钱，手微微发抖，鼻子有点发酸。这不是张家施舍的，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的，是我吴香香靠自己的力气和本事，堂堂正正挣来的钱！干干净净，踏踏实实！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力力渴望的眼神，破例在供销社给他买了一根三分钱的带橡皮头的铅笔，还有一个五分钱的田字格本子。又狠狠心，称了半斤肥肉膘，准备回去炼点猪油，晚上炒菜也能见点油星，香喷喷的。张老栓跟在我身后，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但那常年浑浊的眼睛里，好像也闪过了一丝极微弱的光。
晚上，锅里飘出久违的猪油香味，力力趴在小炕桌上，宝贝似的用新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小花坐在炕头咿咿呀呀地玩。连张左明好像也被这香味吸引，默默地凑到锅台边，眼巴巴地看着。
我看着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依赖着我的脸，虽然浑身累得像散了架，但心里头，却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宁。我不识字，看不懂账本，可我认得清地里的庄稼，认得清人心的好坏，更认得清自己手里的分量和心里的那杆公平秤。
这日子是苦，是累，前路看着还是茫茫一片。但只要肯下力气，不偷奸耍滑，心里装着这杆公平秤，脚下踩着这坚实的土地，再难，我也能一步一步，把这个破败的家，朝着有光亮的地方，稳稳地挪下去！这摆摊卖菜的路，我吴香香，算是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