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绣却拦住金哥:“你们先去,我们随后就来。”
待年轻人离开,院子里只剩下陶侍春和表少爷。二十年时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痕迹,两鬓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昔。
“花样年华年花样...”表少爷轻声吟道。
陶侍春接道:“好花谁愿瓶供养。”
“愿栽东篱南山下...”
“结伴五柳饮流觞。”
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陶侍春先开口:“金哥在日本这些年,多亏你照顾。”
“应该的。”表少爷顿了顿,“少奶奶...这些年可好?”
“老样子。”陶侍春为他斟茶,“倒是你,怎么不成个家?日本姑娘也不错啊。”
表少爷苦笑:“我一个人自在惯了。日本的樱花再美,也比不上桃花溪的桃花香。”
陶侍春摇头:“你呀...”
她望着表少爷鬓边的白发,往事涌上心头。这个男人为她守候了二十年,这份情意她何尝不知?只是...
“一见表少爷鬓染霜,当年情意涌心上。桃花溪水自流淌,谁知相思苦断肠...”
表少爷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颤。
“二嫂,”他突然说,“世界这么大,你...就不想出去看看?”
陶侍春怔了怔:“怎么不想?年轻时想去日本,想去欧洲,想当中国的Vigee LeBrun。谁知道半辈子都耗在这大宅院里了。”
“现在也不晚啊。”
陶侍春摇头:“人老了,心也老了。在家里待着踏实。”
表少爷急切道:“我知道你是答应过二哥,要守住方家。这一守就是二十年。可是二嫂,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陶侍春避开他炽热的目光:“所以...你也不必再等了。遇上好姑娘就...日本姑娘也不错。徐志摩不是写过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二嫂!”表少爷突然抓住她的手。
金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表叔!怎么不来喝酒?”
他提着酒壶兴冲冲地跑来,身后跟着来福来宝:“好桃花酒!小时候你们不让我喝,现在我二十岁了,定要喝个痛快!”
来福来宝拉着表少爷要去喝酒。临走前,表少爷深深看了陶侍春一眼,低声道:“早晚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变的。”
金哥若有所思地看着母亲:“母亲,我有三件事要说。”
陶侍春示意他继续。
“第一是向您请安;第二是要和晴子完婚;第三...”他犹豫了一下,“我想带阿绣离开桃花溪。”
“什么?”陶侍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金哥解释道:“小时候我答应过姐姐,长大后带她出去看看。再说她本就是我妻子...晴子愿意做妾侍奉她。省城怕是守不住了,国军要南下,我想带阿绣一起走。”
他鼓起勇气继续道:“母亲,您还这么年轻,难道要在这老宅子里终老?表叔他...等了您二十年了!”
陶侍春厉声道:“胡说!我是方家的人,死了也是方家的鬼!我答应过你爹,永不离开方家!”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这些封建礼教?”
“你不懂!你爹只求过我这一件事!”
金哥突然说:“我早知道了。我灌醉表叔,什么都问出来了。知道您是为了阿绣姐才生下我的。”
陶侍春如遭雷击:“你...都知道了?”
“在儿子心里,母亲是个敢爱敢恨的奇女子。”金哥诚恳地说,“您比祥林嫂、阮玲玉勇敢多了。我不忍心看您下半辈子耗在这死气沉沉的老宅子里。”
他轻声道:“记得表叔说过,您年轻时想当中国的Vigee LeBrun...”
陶侍春苦笑:“二十年不碰画笔,连怎么拿都忘了,还谈什么Vigee LeBrun?”
她忽然正色道:“娘不是迂腐的人。年轻时我也恨礼教误国,觉得孔孟之道全是虚妄,二十四史尽是糟粕。但在方家这些年,读了许多方志,才知道先祖中不乏文人墨客、忠臣义士。”
“华夏立国五千年,自有其道理。如今内忧外患,不能全怪祖宗。”她语重心长地说,“你要记住,方家祖训是忠孝传家。”
金哥肃然:“儿子受教了。”
陶侍春长叹一声:“既然你们都选好了路...带阿绣走吧。她会跟你走的,因为她...从不会违背任何人。”
金哥欣喜若狂:“我这就去告诉她!”
“等等,”陶侍春叫住他,“你要...好好待她。”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陶侍春瘫坐在贵妃榻上。远处隐约传来她当年教阿绣念诗的声音: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声音渐渐消失,陶侍春喃喃自语:“走了,都走了...”
她取出阿绣当年送的绣品,轻轻抚摸。二十年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那个桃花溪畔的春天,那个如桃花仙子般的姑娘,那幅春风十里的画,那幅桃李争春的绣品...
“二十年风雨同舟,朝朝暮暮不相离...”陶侍春泪眼朦胧,“阿绣啊,愿你与金哥白头偕老。来世...我为男来你为女...”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战火已近在咫尺。
突然,阿芸慌慌张张跑进来:“少奶奶不好了!表少爷带着日本人把方家大门都贴了封条,只留了后门!”
阿芸娘痛心疾首:“这个汉奸!把桃花溪人的脸都丢尽了!”
来福来宝七嘴八舌地报告:表少爷指责方家资助国军,要为日军提供粮饷,还要方家大院作为军营。若不让出,就要杀光方家人,连桃花溪百姓也不放过。
陶侍春冷笑:“做惯了奴才的人,到哪里都是奴才!”
她镇定地吩咐:“去柴房搬柴火来,把这屋子围上。然后去账房领工钱,各自逃命去吧。”
众人跪地痛哭,不肯离去。
“听着,”陶侍春声音坚定,“日本人杀不完中国人。你们要活下去,看他们何时灭亡!”
她把一个锦盒交给阿芸:“你是桃花溪最好的绣娘了。这套花王绣谱交给你,一定要把桃花溪的绣艺传下去!”
众人含泪离去后,阿芸娘却留了下来:“少奶奶,老奴在方家一辈子,死也要死在这里。”
老太太郑重地磕了个头,颤巍巍地走了。
狂风骤起,陶侍春取出火柴和火把。就在她要点火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姐!”
阿绣站在火光中,两人相望泪流。
“是表少爷放我进来的。”阿绣紧紧抱住陶侍春,“小姐,我再也不走了!”
“为什么回来啊...”
阿绣泪中带笑:“与小姐相依为命二十年,阿绣发过誓,今生永不离开你身边。”
陶侍春紧紧抱住她:“好,我们一起走...”
两人相携坐在贵妃榻上,取出当年的画和绣品。在熊熊烈火中,这对知音相依相偎,再不分离。
桃花溪水依旧流淌,见证着这段超越世俗的真情。春风拂过,片片桃花飘落,仿佛在为这对金兰姐妹送上最后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