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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断梳记之二品香

“还能哪个下边?”蕙香涨红了脸,扭过头去。我一下明白了什么意思,当下臊的浑身直发烧,用力捶了她一下,骂道:“你个死妮子,满嘴里混说的是什么?”

“又不是我说的……”蕙香一躲,撞到了坠儿,坠儿醒了,揉揉眼睛问道:“吓我一跳,你们做什么吵起来?”

“没事,”蕙香忙道:“我们正在商量,宝二爷生日,咱们丫头每人随多少份子的事儿。”

“这事儿不是已经订了吗?袭人姐姐,晴雯姐姐,麝月姐姐,秋纹姐姐每个人五钱银子,芳官儿,碧痕,春燕还有咱们几个,每人三钱银子,交给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再让平儿姐姐抬一坛好绍兴酒来……”

“哎,说到这儿,我倒问问你们,你们知道宝二爷生日那天,府上还有谁是寿星吗?”蕙香笑道。

“是谁?”坠儿问道。

“还有宝姑娘的妹妹琴姑娘,大太太家的邢姑娘,琏二奶奶家的平儿姐姐。你当光是你无所不知么?”我在旁笑道。这些都是袭人姐姐告诉我的。

“真的呀,那一天可真是四喜临门了。”坠儿笑道。

“还有一喜,只怕你们却是不知道的了。”蕙香笑道。

“哪一喜?”我和坠儿齐声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蕙香甚为得意。

“怎么?你也是那天的寿星?”我冷哼了一声,颇为不待见的说。

“我是那天的寿星,这又怎么了?难不成那天光许他们乐,就不许我乐了不成?”蕙香斜睨着我,颇有看不上我们的意思。

“啊哟哟,真不害臊!”坠儿刮脸羞道:“你跟宝二爷同天生日,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宝二爷要乐,你也只有捧乐的份儿,你想自己乐,下辈子托生个小姐再说罢!”

“哼,我那天还偏要自己乐了,你们两个蹄子看着罢!”蕙香起身要去烧水。

“呸!还好意思说,你以为同天生日就怎么着了,你跟宝二爷一个乐天,一个乐地,别做你那春秋大梦了,同天生日不过是赶个巧罢了,又不是有红绳儿牵着。”我看不过去蕙香的张狂,也张嘴骂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有红绳牵着,我娘说过,同天生日的男女,上辈子就是夫妻!”

“呸!越说越没脸!”坠儿追上去骂道:“什么夫妻,狗男女罢了!有你那没脸的娘,才有你这没脸的闺女!”

坠儿生是把蕙香骂哭,捂着个脸跑开了。这时碧痕姐姐在屋内问我们吵什么,又说水已经冷了,让我们快点提热水进去。我提了热水,让坠儿进去,坠儿不敢,只好我进去。

一进了宝二爷房内,眼前的情景把我吓了一跳,地下的水淹着床腿子,连席子上都汪着水,碧痕整件衣裳几乎已经湿透,身上到处粘着花瓣,连脸上跟头发上也是,活像长了羽毛一般,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虽然看着好笑,却不敢笑,碧痕跟晴雯一向交好,惹恼了她就是惹恼了晴雯,我可没那个胆子。

我佯作视而不见,过去为宝二爷加水,每加一些,便要伸手探一下看烫不烫,宝二爷的皮肉可比金皮银肉都金贵,若是烫坏了,就算剥了我的皮也于事无补。

我已经十四岁了,比来的时候要长高了不少,身形也在逐渐发育着。因为平常不注意,我自己都不知道,云儿丫头现在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而宝二爷的眼神,也第一次定格在我身上。

碧痕在旁边一边梳头,一边怪宝二爷难伺候,其实我倒觉得,她嘴上说难伺候,心里不一定有多愿意伺候呢,从她那得意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

加完了水,我刚要出去,宝二爷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好姐姐,你是我这房里的,我竟不知道你,真是该打。别忙着出去,咱们一块乐呵乐呵如何?”

我吓了一跳,身为主子怎么能这么说话,这时宝二爷给了碧痕一个眼色,碧痕会意,笑嘻嘻的过来我面前,猛地把我一推,一下子我整个人都坐进了浴盆内,溅出了好多水来,还没等我坐稳,碧痕捧起一大捧水就往我脸上泼,大团的花瓣粘在了我脸上,眼睛上,然后宝二爷在一旁便搔起我的痒来,我一边笑,一边挣扎着想从浴盆里出来,可是碧痕朝我又是一推,我一下子又坐了回去,还呛了一大口水。因为看不见,我两只手臂便向周围胡乱拨弄起来,生怕碧痕再偷袭我。碧痕见近不得我身,便不住地朝我泼水,一边泼一边笑的无比开怀。

哪知道就在这时,宝二爷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抓的不牢,我给挣脱了,同时还本能的朝他一推,这一推竟推在了宝二爷的胸口。宝二爷向后一靠,他的身子在水里边又特别滑,我的气力又集中在手上,竟然不由自主的一路滑了下去……当宝二爷把我的手从水里拉出来时,反应过来的我放声大哭。

宝二爷在我手上嗅了嗅,奇怪的问:“好香的手,你的手怎么会带着这样一股子奇香?”他哪里知道,我每天用那把檀香木梳子给坠儿梳头,心中有梳,手中有梳,手上自然就沾了檀香的味道。

“哭什么哭嘛,哭就不好玩了。”碧痕把我从浴盆里拉起来,递给我一条手巾,我在脸上胡乱揩了两下,就把手巾一丢,往门外跑去。没跑两步,我站住了,就看晴雯,麝月,秋纹等人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没半晌,她们一起不约而同的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在看猴戏一般。我又羞又气,搡开她们夺路而逃。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心里不知道怎么了,像有几千只蚂蚁在爬,这些蚂蚁顺着血管,一直从手心爬出来,再爬回去,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摸摸出的毛病。这感觉太难受了,手心痒的用手挠,在墙上蹭,用刀子刮都不顶用,而且这种奇痒渐渐遍布全身,那些蚂蚁从在手心里爬进爬出,变成了在全身每个毛孔里爬进爬出,我最后用力咬着手掌,咬得鲜血淋漓,狠命抑制心中那些肆虐的心魔……最后我点上蜡烛,在手掌心一滴一滴的滴蜡油,那滚烫的蜡油把手掌烫出了泡,我就把泡挑破继续往上滴蜡油,直到整个手掌都变得掌无完肤。

数日之后的一晚,宝二爷忽然诗兴大发,于是这一房丫头们都在房中陪侍。自打宝二爷进了大观园来,便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了,每日里都只跟姐妹丫头在一处,或吟诗作画,或弹琴下棋,以至描龙绣凤,斗草簪花无所不为,甚为快乐,竟连学业也至荒废了许多。有一干势利人等,将宝二爷的诗句抄录出去各处传颂,其中就有宝二爷这一晚作的《夏夜即景》。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宝二爷吟道。宝二爷吟诗的样子潇洒不羁,英姿焕发,如乘风随云一般,无论诗仙李白,诗圣杜甫,都可与之相比拟一番。我不知道宝二爷吟的是些什么,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世上最优美的诗句。

吟完这首诗的头两句,宝二爷忽发奇想,要把丫头的名字嵌进诗中,作为点缀。袭人晴雯一齐不允,都道:“二爷镇日作这些外务,误了学业,这还罢了。可若是我等的名姓传出这园子,被那些轻浮子弟以风流妖艳之物看待,上有老爷太太,都看着二爷尚未立事,必然要问罪于我等,望二爷三思。”

宝二爷听了,亦不以为然,只说你们不允,我找别人便是。

恰好这时,老太太差琥珀和玻璃来送荷花露,那玻璃似是刚跟琥珀拌了嘴,只站在门槛外不肯进来。晴雯上前往屋里让她,玻璃却在院中一株柳树旁一站,道:“你们屋里人多,这里凉快,我在这儿站着挺好。”

宝二爷听后,又见琥珀自行去调制那杯荷花露,端来给自己饮用,立动诗兴,遂吟道:“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麝月听了,遂去将茜纱窗打开,笑道:“这哪里来的柳风,我可没见,倒是天上这月亮又大又圆,分外明朗,如同玉镜一般。”宝二爷立时脱口:“窗明麝月开宫镜……”

吟到此处,宝二爷犯难了,全怡红院竟无一人的名字可与麝月配对。正为难间,宝二爷瞥见我去大鼎内添香,遂道:“云儿过来。”我不知何故,遂上前恭首垂立,宝二爷问我添的什么香,我说是檀香,宝二爷高兴的道:“那日闻见你的手上留有檀香,现下可还有么?”不等我答,宝二爷已经抓过我手细嗅起来,之后喜道:“果真是檀香的香气,你名云儿,是也不是?”

“回二爷,奴婢是叫云儿!”

“既然如此,此后你便是名檀云,同你麝月姐姐一般,你可愿意?”宝二爷兴高采烈的道:“如此一来,我这颔联便有下句了。”

“我……”我暗中看了袭人姐姐一眼,见她点头,我便道:“二爷有命,云儿……檀云岂敢不尊,檀云这里谢过二爷!”

于是,宝二爷吟出了这句证明我存在过的诗句:室霭檀云品御香!

于是,我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