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下班后,彭世利又来了,顾不上逗琦琦玩,兴奋地告诉彭世宏一个消息:“在水亭村呆过的共产党卢贞孝主任也来上海了。他现在是军管会派下来接管上海康瑞制药厂的代表。”
彭世宏勃然大怒:“这个狗娘养的,他还有胆来上海!”
吕娟埋怨起他:“大利,你说这些干什么呀?唯恐天下不乱呀?你不知道大宏和他有仇怎么的?”
彭世利楞了一下,讪讪地笑,很歉疚地对吕娟道:“我爸和我提过。我忘了这茬了,不该说的。大宏,对不起啊。”
彭世宏对吕娟埋怨彭世利的态度不满,道:“你怪大利哥干嘛?许他敢来上海,还不许大利说呀?等着,我不会放过他!”
彭世利看彭世宏一眼,不理解地摇头。
吕娟恳切地劝彭世宏道“大宏,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我们老百姓一个,民不与官斗,你就忍着点,不要惹事了,好不好?”
她这语调不是劝,而是求彭世宏的口气。彭世宏知道她说得对,却又不甘心,郁闷地坐下了。
彭世利见状,看着他道:“大宏,弑父之仇是个人就一定会去报。但是,报仇也不是在一时一刻。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别怪我多嘴,吕娟说得对,民不与官斗是千古的信条,不会错的。你现在非但不能去报仇,而且要尽量避开他,碰上了也要绕着走。”
彭世宏很气愤,冷笑道:“他草菅人命,我却要绕着他走。这世间还有公理吗?”
彭世利双手摆了摆:“没有办法,谁让我们是蝼蚁呢!共产党刚进上海,现在正是气盛的时候,抓特务、镇压反革命搞得风风火火,你就别凑热闹了。何况他杀过你父亲。看见你,他能不提防你报仇吗?你不惹出祸才怪!吕娟,你说我讲的有道理吧?”
吕娟迟疑了一下:“理是这么个理。但是,你说的……听上去心里不是个滋味。大宏,大利也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不管这么着,你心平一点,别惹事就行了。”
彭世宏点点头,看似认可她的话,其实他已经怒火中烧。
晚上吃饭彭世宏和彭世利喝了一点酒,心照不宣,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卢贞孝。
晚上彭世利回家的时候,彭世宏对吕娟道:“我送送大利,天热正好外面走走。”
出了华兴里,他对彭世利说:“尿憋得慌,先去厕所……”
彭世利摇头:“我不去了,你去吧,我先走了。”他朝彭世宏挥挥手,径直回家了。
无聊又郁闷,上完厕所,彭世宏不想回家,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心中憋屈想找地方发泄……
潜意识地,来到一片工厂去。细细辨别,这不就是彭世利讲的那个康瑞制药厂所在的地方吗?
沿着马路朝前走,看到围墙内不远的地方有一幢白色的四层楼的小楼。围墙的大门已经关了,只留一个在大门上开的小门开着。大门边上挂着一个牌子,彭世宏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上海康瑞制药厂。
他心狂跳了起来。
压制着内心的愤怒,又看了一下小楼,三楼的灯光还亮着。
想着那上面他那仇人一定还在!脑子一热,他进了小门。
大门边上的屋子有朝向大门的窗户,刚进门,窗户传来了喝声:“你找谁?”
没有看他一眼,彭世宏径直往里走,嘴上答道:“我找卢贞孝!”
他没有再问彭世宏什么就随他进去了。
到了三楼,往灯亮着的办公室走,一个人与他迎面走来,他疑虑地挡住了彭世宏:“请问……”
“问什么问?叫卢贞孝出来!”他怒吼道。
往亮灯的房间直接闯了进去。
卢贞孝的办公室很大,他在办公桌后面坐着,听见声音抬起了头,立刻露出了笑脸:“大宏!”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彭世宏瞪起了冲血的眼睛冲他怒吼道:“卢贞孝,你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