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世宏顶着风雨回到华兴里的时候,天已经乌黑一片。
趴在老虎窗前观察弄堂的情况,弄堂内路灯昏暗,除了风和雨几乎不见人影。咬了几口羌饼,喝了几口冷水,脑子里又想起陈笑豪讲的关于华兴里潜伏点的话。他是在惊恐状态下脱口而出的,没有一点的迟疑,应该是实话。那么可以肯定,华兴里有特务的据点。会在几号呢?
思绪不禁转到了大利身上。当初是他在华兴里给他们租的房子,他怎么对华兴里如此熟悉?以前一定到过华兴里。忽然又想起彭必智那年半夜三更找上门来告诉他们彭必富噩耗消息的情形。彭必智在黑夜熟门熟路地找到他家,决不可能是第一次到华兴里,他先前一定到过华兴里。陈笑豪说彭必智在华兴里有个点,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大伯回到上海以后曾让陈笑豪安排大利离开上海,而大利拒绝了。这是他从陈笑豪那儿试探到的信息。
从陈笑豪讲的话分析,好像大利被什么羁绊住了,不愿意离开上海。有机会离开上海而不走,而且还要搭上自己父亲的一条性命,大利这是为了什么呢?当初他曾急吼吼地赶往秦皇岛码头搭船去台湾,离开上海的心情非常迫切,怎么一转眼就不想走了?真的是铁了心跟卢贞孝干革命了?可能吗?
风开始嘶叫起来,雨势变得凶猛,哗哗哗地落在地上,在狭长的弄堂中激起阵阵水花,然后被风裹卷起,扬起阵阵水雾。
望着空荡荡的弄堂,彭世宏感觉有点不对劲。是什么呢?对了,是张二嫚。四天了,他没有见到她进出过门。她病了,很严重吗?他的心忐忑起来。
已是三更半夜,除了路灯映射着的阵阵雨帘,昏暗幽深的弄堂已经酣然睡去,只有风雨声在黑暗中呻吟。彭世宏也蒙蒙地陷入了浓浓瞌睡中。忽然,一个激灵让他警醒,他使劲地揉了一下双眼,努力地瞪大眼睛,重新聚起精神盯向弄堂。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黄色长雨衣的人正匆匆地快步地向弄堂外走。那是解放军的长雨衣!
雨衣帽子压得很低,连着帽舌将他的脸完全遮在阴影里,无法看清他的脸。但是,走路的步态似乎有些熟悉。他是谁?彭世宏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一个身影浮在眼前:“像是大利啊!”他吃了一惊,将望远镜再次对准他,仔细调准焦距。但是,依然看不清面孔。
不能确定!彭世宏目光死盯着他,急切地想把他看穿。可是转眼间,黄雨衣就出了华兴里消失了。彭世宏什么都没有看清。
“三更半夜冒着大雨出去,应该不是华兴里的人。”脑子里闪过的这个判断让彭世宏惊了一跳。他是什么时候到华兴里的?会不会与张二嫚这么多天不露面有关?他有了一丝不祥之兆。
思索了一下,感觉必须有所行动。于是彭世宏急匆匆地下楼,把草帽戴到头上,用右手压着帽顶冲进风雨中,急匆匆地朝37号后门奔去。
楼内的灯已经全部熄了。彭世宏摘下草帽甩净滴水,摸黑悄悄摸上了二楼。楼梯是干的,没有雨水痕迹。他的心安定了下来。
二楼张二嫚的房门关着。他小心地轻轻地敲了两下。
屋里灯开了,灯光从房门下沿的缝隙泄了过来。
“谁呀?”稍后,门后传来张二嫚虚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