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虎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在巫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差点把瘦削的少年拍个趔趄。
巫驹稳住身形，不卑不亢地笑道：“马通人性，人也一样。圉师掌管上厩，驭的是千里良驹；小子我管的是病坊，安的是老弱病卒。道理或许相通，手段却远不及圉师雷霆万钧。”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既抬高了贏虎，又点明了彼此分工，毫无諂媚之感。
贏虎听得浑身舒坦，哈哈大笑：“你小子不光会医马，这嘴皮子也利索！好！以后这病坊，你说了算！有什么需要，直接来上厩找我！”
“那便多谢圉师。”巫驹顺势一拱手，“正巧，有几匹马恢復得不错，但筋骨尚弱，还需些精料调养。不知圉师能否……”
“小事一桩！”贏虎大手一挥，豪爽地应下，“我这就让人给你送最好的豆料过来！”
巫驹心中明镜一般，贏虎此人豪爽，值得深交，正是他打开王畿马厩局面的最佳“门钥”。今日已將这枚关键棋子稳稳按住，他后续安插人手、培植势力的全盘计划，便有了一个坚实的支点。
巫驹踏入巫氏府邸的小宗院落时，已是午后。
书房內，巫禽临窗而立，神色淡然。见巫驹入內，他仅是微微頷首，並未起身，语调平淡地开口：“来了。前日以宗族名义赏你的贝幣与药草，连伯已送去了吧？”
他顿了顿，似是隨口一提：“嬴旁皋也送来了厚礼，指名是谢你的。你如今，倒真成了我巫家在王畿的一面招牌。”
“驹此来，正是为谢家主厚赐。”巫驹躬身行礼，姿態谦卑，言语间却不卑不亢，“若无家主当日引荐，巫驹如今仍在遂地为一野人，何谈今日。”
巫禽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巫驹身上，仿佛要將这个瘦削的少年看透：“你能抓住机会，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只是顺水推舟，全了巫家与贏氏的旧情。如今你名声鹊起，连带著我这个小宗家主，脸上也有光彩。”
这话听似夸奖，实则是在点明主次，提醒巫驹不要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巫驹微微一笑，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顺著他的话说道：“家主所言极是。正因如此，巫驹才觉惶恐。如今王畿马厩皆言我少年神医』，却不知此非我一人之功，而是巫家之德。我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若想將这份荣光真正化为巫家的根基，还需更多自家人扶持。”
巫禽眉毛一挑，来了兴趣：“哦？你想如何？”
这正是巫驹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家主可知，先父……司巫巫朔，在外尚有几位血脉，如今生活困顿，与我当初境遇相似。他们终究是巫家血脉。
我想请家主恩准，將他们引入王畿马厩，做些杂事。一来可让他们有安身立命之所，全了家族情分；二来，也能在马厩中壮大我巫家的声势。”
巫禽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踱了两步，冷笑道：“巫驹，你倒是会算计。將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都收拢到你麾下，是想在马厩里建一个你自己的小宗么？”
他一语道破了巫驹的潜在意图，空气骤然紧张。
巫驹却面不改色，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家主误会了。巫驹听闻，那几位兄弟如今正由家主照拂，只是在医卜之道上难得门径，於家主而言，反是份耗费钱粮的拖累。
与其让他们如此虚耗，或有朝一日流落在外，败坏家族清誉，不如由我收拢在眼皮底下，授以章程，化为可用之人。如此，他们既能自食其力，也只会感念家主与大宗的恩德，於公於私，皆是善举。”
“哼，”巫禽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语气稍缓，“说得轻巧。那些人若是庸才，弄到马厩里，治死了王室的良驹，你担待得起？巫家担待得起？”
“家主多虑了。”巫驹自信一笑，这正是他准备好的关键说辞，“卜、医之道，玄妙精深，確实非人人可学。但我在马厩所用的法子，却並非如此。”
他顿了顿，拋出了自己的核心理念：“我所做的，是將复杂的马医之理，化为简单的章程。何时餵料，何时饮水，草料乾湿如何，豆料增减几分，此为三定之法』；马匹有何症状，对应何种草药，剂量多少，如何炮製，皆有定规，记录在案，此为病歷之法』。这些事，只要识字、勤勉、细心，任何人都能学会，都能胜任。”
“我需要的不是几个天才，”巫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而是一群能严格遵循章程的帮手。如此一来，功劳是我的，更是巫家的；即便出了差错，也只是章程有待完善，而非个人之罪。这套流程化的法子，才是巫家能长久立足於此的根本，远比我一个少年神医』的名头要稳固得多。”
巫禽彻底沉默了。
他震惊地看著眼前的巫驹。这个少年不仅医马之术高明，其心智、谋略更是远超常人。他不仅是在做事，更是在建立一套“体系”。他將原本依赖天赋和灵感的兽医技术活，硬生生改造成了可以复製、可以推广的“流程化工作”。
这等於是在告诉巫禽：我不需要精英，我只需要人手。而巫家最不缺的，就是那些地位尷尬、需要出路的子弟。巫驹此举，既是为自己扩充势力，也是在为巫家解决难题，更是將巫家的利益与他个人的事业深度捆绑。
阳谋，这又是滴水不漏的阳谋！
许久，巫禽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巫驹：“你……很好。比我想的，还要深远。”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空白竹简，递给巫驹：“稍后把你要的人名写下。三日之內，我会让他们去马厩寻你。记住，他们是你的人，也是巫家的人。管好了，是你的功劳；管不好，唯你是问！”
“驹，领命！”
巫驹接过竹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