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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崩塌

1790年9月10日清晨,圣克鲁瓦镇外荒原。

晨雾还没散去,天空阴沉如铅。从昨夜开始的秋雨让大地变成了一片泥泞,空气中瀰漫著湿土和霉烂稻草的味道。

两支军队在相距五百米的荒野上列阵。

东侧,叛军的阵型混乱而庞大,像是一群被赶到屠宰场的羊群。四千多名农民挤成黑压压的一片,前后左右都没有规则。最前排的是三百名装备老式火枪的贵族私兵,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旧军服,有的是七年战爭留下的,有的甚至是父辈传下来的。

再往前,德·拉罗什伯爵骑在一匹装饰著天鹅绒马鞍的白马上,身穿一套褪色的蓝色丝绒礼服。他身边站著三名激进神父,黑色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手里高举著木製十字架。

农民们手里拿著各种武器镰刀、铁叉、猎枪、木棍、甚至菜刀。有人赤脚,有人穿著破烂的木鞋。有人脸上涂著泥灰当战漆,有人只是茫然地跟在人群里。

他们在低声祈祷、唱圣歌、互相鼓劲,也有人在发抖。

西侧,政府军的阵型精准如刀刃。

一千二百名运河安保团士兵排成三列横队,每列四百人。第一列士兵单膝跪地,枪托抵在泥泞里;第二列站姿,刺刀已经上好;第三列预备,手里握著备用弹药包。

所有人都穿著崭新的深蓝色制服,戴著三色帽徽,佩戴著统一的白色交叉背带。他们手中的米涅步枪枪身乌黑髮亮,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著寒光。

后方,一百名骑兵组成预备队,马匹打著响鼻,蹄子在泥地里刨出深坑。

整个阵型静默如死,只有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

贝尔纳骑马站在阵线中央,手里拿著望远镜。

“他们准备好了吗?”副官雷诺策马靠近,声音很低。

贝尔纳放下望远镜:“看那些农民的脸。他们没准备好。他们以为自己在“勤王“,以为会有元帅的三万大军。”

“所以我们要告诉他们真相?”

“对。”贝尔纳把望远镜递给副官,“看对面那个骑白马的。那就是德·拉罗什伯爵。他知道真相,但他在赌。赌那些农民会为谎言送命。”

雷诺举起望远镜,看到了伯爵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他输定了。”贝尔纳说,“传令:升白旗。派信使队。”

九点半。

五名骑兵从政府军阵线中缓缓骑出。

领头的举著一面巨大的白旗,旗面是两米见方的白色亚麻布,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身后跟著两辆马车,车上堆满了印刷品,用油布盖著。

最后面是两名穿著黑色正式制服、佩戴国民议会徽章的“书记官”——实际上是黑室的特工。其中一人手里拿著一个用铁皮捲成的喇叭状器具。

这支队伍在泥泞的荒野上缓慢前进,马蹄声清晰可闻。

叛军阵营里响起一阵骚动。

“他们要投降了!”有人喊道。

“我就说这些懦夫撑不住!”

“上帝显灵了!”

德·拉罗什伯爵脸色铁青。他举起佩剑,大声喊:“安静!都给我闭嘴!”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私兵队长,一个络腮鬍的退伍军官:“让弓弩手准备。如果他们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明白,大人。”队长阴沉地点头。

信使队伍停在了两军中间,距离双方各两百米的位置。这是一个精心计算的距离在米涅步枪的有效射程內,但在老式火枪的射程外。

领头的骑兵用长矛把白旗插在泥地里。白旗在风中摇曳,像是一个巨大的墓碑。

两名“书记官”下了马车。其中一人展开了一卷羊皮纸,另一人举起了那个铁皮喇叭。

他深吸一口气,把喇叭对准叛军方向,开始高声宣读。

声音被喇叭放大,在空旷的荒原上迴荡,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路易十六,蒙上帝恩典,法兰西及纳瓦拉国王一”

叛军阵营里的喧譁声戛然而止。

詔告旺代全体臣民!”

农民们瞪大了眼睛。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但立刻被周围人制止。所有人都在听。

“布罗伊元帅,因勾结外国势力,企图顛覆国家,已於本年九月五日被捕入狱,並於九月九日,在革命广场,当眾处以极刑!”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叛军阵营里炸开。

“什么?!

“元帅被杀了?!”

“不可能!”

“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德·拉罗什伯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佩剑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激进神父,眼神里写满了恐慌。

但宣读还在继续。

“所有打著“勤王“、“救驾“旗號的武装行为,皆属叛国!本王命令:所有参与叛乱者,立刻放下武器,解散回乡。既往不咎!”

农民们开始激烈地交头接耳。

“国王说我们是叛徒?”

“他说既往不咎...那是不是说,只要放下武器就没事?”

“可是神父说...”

“如有抗拒者,依法严惩!特此詔告!”

宣读结束。

两名书记官重新捲起羊皮纸,从马车上搬下一个个用绳子捆好的纸包。他们割断绳子,开始向叛军阵地的方向拋撒。

数千份印刷品像雪花一样飞舞,落在泥泞的地上,落在农民的头上、肩上、手里。

农民们本能地弯腰去捡。

印刷品是用最好的纸张印刷的,虽然被雨水打湿了边缘,但字跡依然清晰。最上方印著巨大的国王印璽—那是真的火漆印章,红色的蜡封在灯光下会反射出特殊的光泽。

下方是一幅素描画。

画得极其生动:一个穿著囚服的老人跪在断头台上,刽子手正举起刀片。老人的脸画得很清楚那正是布罗伊元帅。

画的旁边有一行大字:“叛国者布罗伊,1790年9月9日,革命广场伏法。”

还有一段文字:“元帅勾结流亡贵族、私通奥地利,企图顛覆国民议会。所谓“勤王大军“纯属子虚乌有。”

一个识字的农民大声念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念著同样的內容。

叛军阵营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元帅真的死了?”

“那我们...”

“神父不是说元帅有三万大军吗?”

“领主大人说元帅在巴黎等我们...”

“这上面有国王的印章...”

“我不想当叛徒!”

骚动开始蔓延,像瘟疫一样从后排向前排传播。

有人开始后退。

有人扔下了手里的镰刀。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祷。

——

年轻的农民皮埃尔一就是那个铁匠之子—捡起一张传单,手在颤抖。

他不识字,但他看懂了那幅画。

那个被砍头的老人,穿著元帅的制服。

“这...这是真的吗?”他小声问旁边的老约翰。

老约翰也在发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如果是真的,我们就是叛徒了。神父说我们是在“勤王“,可国王说我们是叛徒..

“”

“那我们还打吗?”

皮埃尔看著手里的柴刀,又看看远处那支整齐如刀锋的政府军阵线。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真的打起来,他可能活不过今天。

他想起了母亲临走前塞给他的圣牌,想起了父亲的那三十里弗尔债务,想起了村东头那个姑娘的笑容。

“我不想死。”他喃喃自语。

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在说同样的话。

“我也不想死。

“”

“我们回家吧...”

“对,回家...”

后排的农民开始成批地后退。

德·拉罗什伯爵看到阵型开始崩溃,眼睛红了。

他不是傻子。作为一个在赌桌上输掉三处庄园的贵族,他太清楚什么叫“输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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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是这样。

他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了这场“勤王”上。如果失败,等待他的不是破產,而是断头台。

所以他必须贏。

哪怕用最残忍的手段。

“不许跑!”他疯狂地喊,“谁敢跑,杀无赦!”

他转头对身边的私兵队长吼道:“督战队!给我拦住那些懦夫!谁敢退,就地格杀!

“”

私兵队长犹豫了一下他也看到了那些传单,心里开始打鼓。

但伯爵用佩剑指著他的鼻子:“你想死吗?你的家人想活吗?!”

队长咬了咬牙,转身下令:“督战队上!”

三十名私兵举起火枪,对准了后退的农民。

这些私兵是伯爵花重金从破產贵族家里招募的,他们的忠诚不是对国王,而是对金钱。而且他们知道,如果叛乱失败,他们也会上断头台。

所以,他们不会手软。

“砰!砰!砰!”

枪声响起。

三个逃跑的农民被当场打死,尸体扑倒在泥泞里,鲜血混著雨水流淌开来。

这一幕让其他农民停住了脚步。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前面是敌人的枪炮。

后面是自己人的枪口。

他们被困在中间,像待宰的羔羊。

皮埃尔看到一个被打死的农民—那是隔壁村的铁匠,平时还借过他家工具。

现在,那个铁匠脸朝下趴在泥地里,后背有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皮埃尔的腿在发抖。

他想逃,但不敢。

因为身后的火枪,比前面的敌人更可怕。

“都给我站住!”伯爵骑马衝到阵线最前方,举起佩剑,指向那支还在中间地带的信使队伍,“给我杀了他们!打破这些谎言!证明给所有人看元帅大人还活著!这些都是巴黎暴徒的诡计!”

私兵队长迟疑:“大人,他们举著白旗...”

“我管他什么旗!”伯爵疯了一样吼道,“开火!”

私兵队长咬了咬牙,转身下令:“装填!瞄准那些信使!”

三十支火枪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两百米外的信使队伍。

“放!”

枪声如爆豆。

铅弹呼啸著飞过荒原。

信使队伍中,一匹马惨叫著倒地,骑手翻滚下来。另一名书记官的帽子被打飞。

但他们训练有素。领头的骑兵大喊:“撤!”

所有人迅速上马,拔出插在地上的白旗,掉头狂奔回政府军阵线。

贝尔纳站在阵线中央,通过望远镜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叛军对白旗开火。

他看到马匹倒地,看到信使们逃回来。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

“很好。”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雷诺副官策马过来:“將军,他们对和平使者开枪!”

“我看到了。”贝尔纳转头看向传令兵,“传令全军:准备战斗。”

“记住先生的命令:只打穿华服的,只打举十字架的,只打拿佩剑的。不打农民。”

“神枪手队前出五十米,自由射击。目標:对面那个骑白马的,还有那三个穿黑袍的。”

“炮兵装填榴霰弹,瞄准敌军前排。但等我的命令再开火。”

“骑兵准备迂迴,截断逃跑路线。但记住,只抓不杀。”

“全体准备。等我的信號。”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整个阵线开始移动。

士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第一排跪姿的士兵举起了枪,枪托抵在肩窝上。第二排站姿的士兵向前半步,刺刀闪著寒光。

炮手们开始装填炮弹,动作熟练而迅速。

神枪手队—二十名经过特殊训练的狙击手一从阵线中走出,单独向前推进了五十米。他们趴在泥地里,架起枪托,开始瞄准。

贝尔纳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天空。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阵线都听得清清楚楚:“各位,今天我们不是来屠杀的。我们是来拯救那些被骗的农民的。”

“所以记住:只杀该杀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剑尖缓缓下移,指向对面黑压压的叛军阵线。

“但那些该杀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剑尖猛地一挥。

“神枪手队自由射击。”

就在政府军准备开火的时刻,叛军那边发生了新的变化。

激进神父保罗·勒格朗看到农民恐慌,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传单已经动摇了人心。督战队的屠杀虽然暂时止住了溃散,但恐惧只能维持一时,不能维持一世。

他需要给这些农民一个新的希望。

一个超越现实的希望。

“神跡。”他喃喃自语。

他突然高举十字架,声音尖利得像乌鸦的叫声:“兄弟们!上帝给我启示了!”

农民们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这些传单都是魔鬼的幻术!布罗伊元帅大人此刻正在天堂,为我们祈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著红色液体——其实只是掺了顏料的酒,但在无知的农民眼中,这就是神跡。

“看!这是圣血!是上帝赐予我们的保护!”

他把“圣血”洒在几个最狂热的农民身上:“凡是被圣血祝福的人,子弹打不穿!刀砍不死!上帝会保护你们!”

那几个被“祝福”的农民眼中燃起了狂热的光芒。

他们跪在地上,亲吻神父的法衣,泪流满面:“感谢上帝!”

“感谢神父!”

保罗神父举起十字架,指向政府军:“去吧!上帝的勇士们!用你们的信仰,击溃那些异教徒!”

五个被“祝福”的农民站起来,手里握著镰刀和铁叉,嘶吼著冲向政府军。

“上帝保佑!”

“圣战!圣战!”

他们的狂热感染了周围的农民。有人开始跟著喊口號,有人开始重新握紧武器。

德·拉罗什伯爵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对!就是这样!冲啊!”

但神跡,在米涅步枪面前,不堪一击。

五个“被圣血祝福”的农民衝出不到五十米—

“砰!砰!砰!”

政府军神枪手队的齐射响起。

三个农民瞬间被打成筛子,胸口炸开血洞,扑倒在泥地里。

第四个被击中腿部,惨叫著倒下。

第五个嚇得转身逃跑,跑了不到十米,被第二轮射击击中后背,脸朝下栽倒。

鲜血混著泥水,流淌开来。

叛军阵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