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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刘船主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们便相安无事。”

闻言,林鈺点了点头,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她对孙皓的实力和判断自然是百分百信任。

孙皓三人並未在房间內久留,將隨身携带的简单行李放置好后,便再次回到了甲板上。

他们倚靠著坚实的船椽,眺望著四周愈发开阔的景象。

隨著船只不断前行,坚实的海岸线渐渐在视野中模糊、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蔚蓝海水。

天空高远,海面辽阔,水天一色,让人顿生渺小之感。

偶尔能看到其他航行的海船,有庞大的、结成队形的商船队,如同移动的城池。

也有像他们一样的小型船只,孤独地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跡。

这些昼夜不息往返於海岸与大海之间的船只,正是沧澜郡城港口繁荣的命脉。

除了运送货物的商船,自然也有载客的船只。

有的客船沿著海岸线南下,前往东部或南部的其他沿海州郡。

更有胆大的,会驶向更为神秘广阔的外海,探寻那些已被发现或尚未標记的海岛。

在武风炽盛的大乾,人们对海洋並非畏惧,而是將其视为蕴藏著无限机遇与財富的宝库,探索欲望强烈。

而这,也推动了大乾航海技术的不断进步与发展。

与此同时,刘张氏来到了船尾的舵楼。

刘船主正亲自掌著舵,目光沉稳地望著前方海面。

刘张氏凑到丈夫身边,几乎是贴著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甘问道:“当家的,这次咱们到底怎么做?难道就真的这么算了?

还是说,按老规矩,等他们放鬆警惕,在饮食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已经將她的意图表露无遗。

刘船主眉头立刻紧紧皱起,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著警告,声音同样压得极低:“闭嘴!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我再说最后一次,这次什么都不许做!

你给我老老实实的,把他们当成真正的贵客,挣我们该挣的那份船费就行!”

刘张氏闻言,眉头也拧成了起来,语气带著明显的不甘和急切,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丝:“当家的,你怎么这么死心眼?放著到嘴的肥肉都不吃!

我刚才带他们去房间,又仔细瞧了,那三人身上的衣料、配饰,还有那通身的气度,家底绝对厚的嚇人!

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大肥羊,够我们逍遥好些年了!”

刘船主脸色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非正在掌舵,几乎要抬手给她一下。

他低声斥道:“蠢婆娘!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吗?你没长眼睛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一个年轻男子,带著两个如花似玉、气质不凡的姑娘,身边连个护卫僕从都不带,就敢这么毫无顾忌地包船出海,你可见那姓孙的年轻人脸上有半分紧张或者谨慎?

我刘老三在海上跑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偏偏就连他的半分深浅都看不透!

昨天和他谈价钱的时候,他那眼神平静得嚇人,看我一眼,我他妈差点腿软!

还有刚才,那些混帐东西多看了两眼,他那眼神扫过来————

嘖,总之这次你给我放聪明点,挣该挣的钱,別动那些歪心思,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著,刘船主脑海中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昨日孙皓那看似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直透人心的眼神。

再加上方才甲板上,孙皓那目光平淡一扫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呼吸都不由得粗重了几分,后背的衣衫似乎又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钱財固然动人,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他混跡海上多年还能活著,靠的就是这份眼力和谨慎。

被丈夫接连严厉训斥,刘张氏脸上有些掛不住,神色悻悻,小声嘟囔道:“行行行,你说了算,你就胆小吧,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

刘船主见她还是这副模样,不由得冷哼一声,自光锐利如刀地狠狠盯住她,说道:“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蠢婆娘!

別他妈给我自作聪明,更不许背著我搞任何小动作!

吃的喝的,都给我用最好的,乾乾净净的!

要是因为你贪心不足,坏了规矩,惹出什么我们兜不住的祸事,別怪我到时候翻脸无情,听清楚没有?!”

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森然的意味。

见丈夫真正动了真怒,神色狠厉决绝,不似作偽,刘张氏心头猛地一颤,那点不甘和贪念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压了下去。

她深知自己丈夫的性子,平时或许还好说话,但一旦真正决定某事,绝无转圜余地,而且狠辣起来也是毫不留情。

她不敢再爭辩,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音:“知道了,知道了,当家的,你別生气,我都听你的,绝不敢乱来!”

甲板前端,正凭栏远眺的孙皓,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脸上隨即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然笑容。

虽然他此刻身在船头,与船尾的舵楼隔著相当一段距离,但方才船主夫妇声音压得极低的对话,却一字不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看来昨日选船时,他刻意流露的那一丝气息震慑,以及方才对水手们的无形警告,都起到了应有的效果。

这刘船主,倒也算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的聪明人,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连想都不能想。

昨日孙皓来港口挑选船只时,精神感知便已悄然蔓延,细致地探查著每一条可供租赁的船只。

几乎在每一条船上,他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却难以彻底消除的属於人类的血腥气,以及船员身上那难以完全掩饰的戾气。

在这茫茫大海上,杀人越货、客串海盗,对於某些心术不正的船家和水手来说,並非什么稀罕事,甚至可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副业。

孙皓最终选择的这条船,已经是其中气息最为“乾净”、残留的血腥味最淡、船员戾气也相对最弱的一艘了。

孙皓自问並非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也没有兴趣去扮演那样的角色。

只要对方不主动来招惹他,或者那些腌臢事不在他眼前发生,他也不会像个卫道士一般,去追查清算对方过往可能存在的罪孽。

这世间浑浊与清明並存,光与影相隨。

想要涤盪世间一切罪恶,不过是痴人说梦,穷尽一生也难以做到。

孙皓静静地和林鈺、孙芸在船边站立了片刻,感受著带著湿咸气息的海风拂面,看海鸥绕著船舷飞翔。

他低声与二女交谈了几句,隨后便独自来到旁边一个固定好的大木箱上盘膝坐下。

然后他开始静下心来,尝试与这片无垠的沧海共鸣,感悟其內在的浩瀚意境。

林鈺和孙芸知道这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便默契地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低声閒聊著。

她们的目光不时欣赏著海景,偶尔关切地看一眼孙皓的方向,交谈时都刻意將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他的感悟。

孙皓摒弃杂念,灵台放空。

他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唯有蔚蓝。

天空是那种洗过的、透亮的蓝,而大海则是更深沉、更厚重的蔚蓝。

海洋的蔚蓝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与天空完美地缝合在一起,构成一个纯粹的、巨大的蓝色世界。

看不到陆地,找不到任何参照之物。

唯有脚下这艘船,以及船下那永恆起伏、涌动的波涛,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著碎金般的光芒。

在这绝对的、压倒性的浩瀚面前,人世间那些平日里纠结的得失、縈绕的恩怨,仿佛一下子被剥离了沉重的外衣,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原有的分量。

它们被这无边的空间与永恆的时间轻易地稀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沧海一粟。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暉被海平面吞噬,夜幕悄然降临,白日的壮丽景象开始向另一种极致转换。

世界仿佛被泼上了浓墨,迅速沉入一片深沉的墨色之中。

万籟俱寂,耳边只剩下船体破开水面那有节奏的、轻柔的哗哗声,以及风吹过帆索的细微呜咽声。

而这有限的声音,反而更加反衬出这夜之海洋的宏大与寂静。

今夜风平浪静,海面平滑如镜,倒映著天穹之上璀璨的星河。

孙皓的心神,也仿佛融入了这片星辉映照下的寧静深海之中,不断下沉,又不断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