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儿是枷锁啊，分明是灌进整个亲军骨子里的强心针！
这份恩赏看著沉，可那是真金白银啊，能让娃吃饱穿暖，能让残疾的汉子重新抬起头做人！
比起被扔在旮旯里等死，戴这么副亮闪闪的“枷锁“，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陈氏长舒口气，那口气里有委屈，有认栽，更多的却是打心底里的敬畏和感激。她凑上前，轻轻摸了摸丈夫脸上的黑布，眼圈也红了：“相公，快…快把银子收好了。咱得记著皇上的好啊。“
“哎！记！记一辈子！“陈七使劲点头，脸上满是实打实的忠心。他没瞧见媳妇眼里藏著的复杂和敬畏…只认准了一件事：从今天起，他陈七这条命就是皇上的了！皇上指哪儿他打哪儿，皇上要查谁，他要是走漏半点儿风声，就是对不起这份恩宠！
这一家子的死心塌地，在朱元璋搅弄的大局里，不过是朵不起眼的小浪。他用追缴的赃银做了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换得手里最锋利的爪牙从上到下，彻底服帖。
可对朱元璋来说，收服人心压根不是终点，连像样的战果都算不上——顶多是开席前，磨爪子用的开胃小菜。等无数个“陈七“的忠心落进他口袋里，他的目光早越过这些手下，落到了爪牙要抓的目標上，更落到了他打开国那天就攥在心里的事儿上：绝不能让任何东西威胁朱家江山！
御案上堆著两摞东西，看著不搭界，实则都奔著一个方向去。
一摞是毛镶刚递上来的，关於空印案的初审记录，还有查抄涉案小吏家產的清单。那些纸页上仿佛还带著墨跡和算盘珠子的凉味儿，朱元璋拿御笔在上面圈划批註，每一笔都像在扒开地方官府、户部小吏和地方豪强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网里全是些看似约定俗成，实则啃食国家根基的破规矩。
另一摞是中书省画师刚根据军报改好的地图，画著北元残余和周边部落的地盘。图上，北元那帮人就像草原上散不去的阴云，赖在漠北，时不时就来边境抢一把。
朱元璋的目光在这两摞东西上慢慢挪。严查空印案，说白了就是割掉一块从元朝传下来的烂肉。整治的时候固然闹得朝野震动，但对刚站稳脚跟的大明来说，终究是除病根、固根基的必须做的事。
真正的隱患，是那些能从根上动摇朝廷的风气——那些表面上听朝廷的，暗地里却守著老规矩阳奉阴违，耗损新王朝元气的积弊！不只是几个小吏，还有那些念著元朝旧情的前朝官员，那些立了功就飘起来、敢坏法度的功臣，甚至仗著是皇亲就动歪心思的外戚！
这会儿，他那开国皇帝独有的警惕和冷厉眼神，正落在那些或许以为能安稳享富贵、渐渐鬆了劲的功臣权贵身上。
地图上，北元那伙残余就像草原上不散的狼群，在北边边境打转窥伺。这帮人虽说败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被逼急了会不会不正面硬刚，改用更阴的招？凭著骑兵快的优势，绕开重兵防守的地方，长途奔袭，甚至敢打京城的主意？
到时候边关將领能不能拦得住，朱元璋心里有数。但他清楚得很：绝不能把国家安危，赌在京城里这些可能已经开始享清福的权贵身上！
朱元璋深吸口气，心里门儿清：北伐的狠劲已经打疼了漠北，北元不会坐等著完蛋，更不会给他这个新皇帝太多安稳搞建设的时间。而这些內部的隱患，也別想耽误他稳固江山的大事！他鬆口气的功夫，都可能变成边关燃起烽火的信號！
就在这股开国皇帝独有的锐气和深谋远虑交织的当口，一个太监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弓著腰把声音压到最低：“陛下，信国公汤和在殿外求见。“
汤和走进武英殿，就觉得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裹住了整个大殿。从皇上在淮西起兵那天起，他就跟著这位主子出生入死。他亲眼见过剿灭陈友谅、张士诚时的凶险，也亲眼看著皇上为了整肃吏治、稳住大明下了多少苦功。
这十几年过来，桩桩件件都让汤和这见过乱世、陪著王朝开国的老將，真切感受到了“开国气象“的分量。他打心底里敬畏这位有大本事的君王，愿意为他豁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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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身后，却扯著一张大网——同乡、战友、亲戚、新朝权贵，利益全缠在一起。网里那些老兄弟、老同僚，对皇上铁腕整顿、用重刑立规矩的事儿，越来越担心。他们好像被开国的功劳和越来越稳的富贵蒙了眼，看不清皇上要彻底整肃吏治、绝除后患的决心，还沉浸在当年战场上同生共死、该一起享富贵的老情分里。
不少人想事儿，还是老一套，得保住功臣集团的地位和手里的好处。汤和懂他们的心思，可心里更犯嘀咕。
他看得清皇上眼神里的坚定，那是要立下万世基业、绝不容许有半点隱患的铁石心肠！
偏偏…有些老兄弟，就是看不清啊！
汤和心里暗嘆一声，藏在袍袖里的手悄悄攥紧了。
他走到御案跟前，把那些翻江倒海的心思全压下去，撩起前襟，规规矩矩跪下去，额头实实在在贴在了冰凉的金砖上。声音里裹著点藏不住的沉鬱：“臣汤和，给陛下请安。”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章，那双眼亮得像能看透人心，直勾勾盯著这位老兄弟，没立马叫他起来，只淡淡丟了句：“鼎臣见朕，有什么事？”
汤和知道，这话没法绕，只能硬著头皮开口。他既得念著皇上的恩，全力撑皇上的事，可那些老弟兄的人情牵绊、盘根错节的关係，又让他处境两难。
“自打陛下开国，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定规矩、明赏罚，桩桩件件都为了江山稳固。”汤和儘量让声音稳著点，“先是整飭吏治，办那些贪赃枉法的，不管牵涉到谁，都按律严惩，就是要杀一儆百。后来又清户口、量田亩，压著那些豪强不敢作乱，老百姓才总算能踏实过日子。”
“前些日子，曹国公在漠北又打了大胜仗，把北元残部揍得够呛，消息传回来，满朝上下都振奋得很，咱大明的军威也算彻底打出去了。陛下重赏军中將士，底下当兵的没有不感念圣恩的。”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语气更小心了：“还有……凉国公蓝玉那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