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七年,八月初四巳时,御书房。
皇帝不愿意將陈保和曾达的密疏拿出来给姜白石和丁世曄看,便让邓修翼概括复述两个密疏中的关键。姜白石和丁世曄两人对望一眼,便觉得事態严重了。
邓修翼掩盖了两人的分歧,只说了曾达出兵鸡鸣驛,然后被伏击,曾令荃身死,损兵五千余。然后又说了,他们出兵的原因是怀安卫发出的求救信。
然后皇帝示意將求救信给姜白石和丁世曄看,两人互相传阅。然后两人懂了,这封求救信是假的,怀安卫在七月底就已经丟了。
最后邓修翼以陈述的方式,替皇帝发出了疑问。大同军报数次报来击退北狄兵马。如今怀安却失。这两事看似无关,实则有关。请两位大人分析分析,到底什么关联。
皇帝对邓修翼的转述非常满意。
“陛下!”姜白石激动地道:“怀安失守,则宣化西门洞开,保安州城防御压力加大。而卫所守备未战便降,实在卫所军制腐朽,將官吃空餉,任军户逃逸,再加之训练废弛所致。此非一城之失,实乃九边防御体系崩坏之兆。微臣於绍绪五年恳请陛下普查大庆军户,地方都司阳奉阴违,至今仍有十之六七尚未上报,尤以九边为最!大同奏报击退北狄,然实则怀安沦陷,或大同谎报军情杀良冒功,或纵敌深入。五万北狄军队过境需大量粮草,大同竟未拦截,实玩忽职守。纵敌如纵火,大同镇恐已成贼通道!请陛下立刻索拿秦烈、秦燾回京,另调良將镇守大同,与宣化策应,克復怀安!”
邓修翼听著姜白石的分析,確实有道理,但是立刻索拿秦氏,恐怕太过激进,秦氏在大同经营太久,这会引发譁变。另外邓修翼还掌握了一条他们都不知道的消息,良国公府恐怕和代王有牵连,这是绍绪四年元月十二日,邓修翼和李威死前密谈两个时辰那次,李威向邓修翼透的消息。那次密谈是李威向邓修翼託付后事,故把英国公府掌握的所有秘密都告知了邓修翼。后来李云苏入教坊司后,邓修翼分几次分別告知了李云苏。
“陛下,”丁世曄站出来道:“姜尚书分析有理。然实行之中应当缓步,臣请陛下先调秦烈回京,可令良国公秦业赴大同劳军,许秦烈次子秦虓、秦燾长子秦虢入京营效命,以示朝廷仍信重之意。然姜尚书所言纵军户逃逸,將吃空餉,实乃有偏。军户绝户无人可补,此乃军户减少之根本。应由户部定期拨出民户入军籍,以补兵源。更为根本,粮餉常年拖欠,卫所將官实是困厄。北狄来袭,乃搏命之时,恳请陛下拨粮餉三十万两,並罢监军中官。若陛下今日诛秦氏,则九边动盪,人人自危!”
邓修翼皱了皱眉头,丁世曄说的根本就是无视大同纵敌事实,全然绥靖,不仅不追责,还要嘉奖,其心根本就是为武將们谋利。但是他说罢中官之事,又恐正中姜白石下怀,若姜白石以此开篇,两人便可在利益方达成共识,而秦家到底有没有纵敌,则会被忽视。
果然姜白石就著丁世曄的话,又开口了:“陛下,左都督所言中官监军事甚是。”这时姜白石看向邓修翼道:“敢问邓掌印,前言陈曾二人皆言当调驻守怀来之一万腾驤卫进驻保安州城,既然两人意见相同,何不一同密奏?镇北侯何需单独密奏?此分明將相失和之徵。他二人可有爭这腾驤卫指挥之权?枢密不与边帅同心,而共宦寺舞文,此国之大厄!请陛下明发上諭,腾驤卫全体归镇北侯节制,御马监只可监粮!请陛下下旨兵部定《监军条例,无论中官抑或御史监军,禁止干预作战方略。至於卫所崩坏,左都督所言军户绝户之事亦有道理,请陛下推行九边募兵之制。”
邓修翼虽被质问,却不答话,只垂目站立,心中却在想《监军条例固好,然不合陛下心意;九边募兵是可解决兵源问题,可陛下不愿钱。所以姜尚书所言皆对,可惜没有一个会得陛下支持。
这时丁世曄也收到了姜白石拋来的橄欖枝,便道:“陛下,姜尚书所言甚是。镇北侯世受国恩,家小皆在京师,请尽付宣化兵权。御马监不通军务而掌腾驤卫,此取祸之道也。陛下当即索拿陈保回京问罪!”
皇帝听著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渐渐达成的共识就是,兵权要交给边將,自己的心腹要撤回来,然后自己还要掏钱给荣恩才能安抚这些骄兵悍將。
追责呢?追责一句都没有,不由冷冷一笑:“左都督恐怕不知道,曾令荃已死,昨日曾令荣已病死。镇北侯已经无后了。”
“啊!”丁世曄是真不知道曾令荣已经死了。
姜白石一听,便知道皇帝对自己和丁世曄有所不满,但是这次是绝佳的机会。如果再不能將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扯进了內阁诸老,河东、江南再一斗,自己恐怕所有想法都会在內耗中拖过一年又一年,於是道:“臣冒死敢问陛下:此役欲收功几何?若止於退敌,则固守居庸关可也,一旦入冬北狄必然不战而退。若欲保北疆安寧,当另效太祖以摧枯拉朽之势建制,涤盪旧弊!”
皇帝听完,凝视著姜白石,然后又转向丁世曄,道:“两位爱卿所言,字字恳切,朕心甚慰。只募兵所需银钱,从何而来?”
邓修翼心中一笑,果然陛下不会都一一驳斥,他只会抓住最最要命的问题,然后其他问题就会视而不见。
果然姜白石和丁世曄都不说话了。因为这时户部的事,最多带上一个太僕寺卿的事,与他们这样的钱部门又有何关係?
“罢了,邓修翼,將今日姜白石、丁世曄所议,转內阁,听听阁老们的意见吧。你们退下吧。”
於是姜白石和丁世曄便只得从御书房告退了。
等两人都走后,皇帝转向邓修翼问:“你如何看?”
“陛下,奴婢都被姜大人质问了,奴婢还能如何看?只能低眼看。”邓修翼笑著温温道。
“呵,你也会耍贫嘴了!说正事。”
“募兵、监军这长久的事,奴婢尚无思虑,需好好算算户部的银钱才行。便如这內库,除御马监外,这三月管下来,好好算算还是有增益的。回头奴婢单独给陛下擬个摺子详报。只说这眼前事,关节点仍在大同。姜尚书太过激进,丁都督太过绥靖。大同到底如何,其实一试便知。现锦衣卫铁指挥使已去调查,只等铁指挥使回来,便能知道大同到底是否拥兵自重,怀揣异心。如今陛下已然知晓怀安已失,宣化被围。便下令大同,出兵克復怀安。便可破当下之局。”
皇帝敲著桌子,继续问:“那曾达和陈保?”
“陈掌印绝不能撤回,曾达已经绝嗣,陛下已將腾驤卫指挥权明旨发给了他。隆裕四十年至陛下登基,曾达便是守宣化之人。若再无监军,则后患无穷!”邓修翼坚定地道。
皇帝点了点头,隨后对著甘林道:“传膳吧。邓修翼,你胃不好,先去用膳,用完再去內阁,让他们好好议议募兵之事。”
下午,邓修翼便去了內阁,將上午御书房之事,向严泰和袁罡进行了说明,然后传了皇帝的口諭让他们好好议议。
邓修翼出內阁时,严泰追了上来,拉住邓修翼衣袖问:“邓掌印,陛下何意?”
邓修翼看著严泰,知道他担心皇帝真有意实行募兵,那户部压力就剧增。虽说户部尚书范济弘是他们江南的人,但现在的关键不在於他的人他能不能指挥动的问题,而是国赋无可再增的问题。目前各地鳞册已经陆续上来了,人口、土地都无所增加。若要募兵,钱从何来?同时,严泰也知道,这种事情他的老对头袁罡一定会支持,因为凡事自己反对的,他一定会支持,同时还能拉拢姜白石这个兵部尚书。
但是,邓修翼不能透露皇帝的心思,於是他便笑著道:“首辅大人,陛下今日刚听闻此,估计也在琢磨呢。若陛下有了圣断,又何须內阁再议?陛下口諭可是好好议议』。”
严泰明白,自己和邓修翼交情不够,所以他还不愿意透露一二,便笑道:“邓掌印所言极是,是老夫糊涂了!听闻邓掌印脾胃不佳,现今即將入秋,秋令进补,可温养一年。老夫这里有一膏方,调养极佳。请掌印笑纳!”
邓修翼笑著推辞道:“太医院三日一诊,已经好多了,劳阁老费心了。”
“哎,邓掌印莫不是嫌弃土仪寒磣?”
“岂敢岂敢!”
“那还请笑纳”,说著便塞进了小全子的怀中。小全子一脸茫然看著邓修翼,不知道该不该抱著。
邓修翼於是便轻声道:“阁老,过几日可奏罢今年秋獮,定合圣意!”
八月初五,皇帝下旨,令大同总兵秦烈出兵收復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