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浦西爱情故事二: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
三年间,为了防止阿芸隨时发癲,凉三几乎和她形影不离,两人一起整理药材,做饭,洗衣,打理药铺,照顾花大夫。
期间,阿芸屡次因为喝药而生活不能自理,都是凉三在一旁照顾。
有一次阿芸发癲,刚好来了例假,著实让凉三苦不堪言。
等她的癲症过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便哭著跟凉三道款。
凉三低声安慰她,可她哭得更厉害了。
凉三问她,为什么这次这么伤心呢?
她告诉凉三,她刚刚忽然想到,她的爹娘已经两年没来看她了,这世上只有凉三肯要她了。
凉三说不出话来。
竹子坚韧的內心让他能够承受一切,也能够接纳一切。
无论如何,如何无论,两人是分不开了。
这三年的时间里,花大夫殫精竭虑运营药铺,给人开药,身体每况愈下。
他背地里看向凉三的眼神里开始出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那是讚美、惊嘆、
嚮往——以及渴望。
尘世太美好了,他还不想离开。
三年后的某一天,花大夫翻遍了医书,想透了法子,告诉凉三,如今怕是只剩下一种办法,能將阿芸治癒。
凉三问他,是什么办法?
花大夫说,传说中有一种能长到百年寿命的竹子,它的竹茹能够驱散“心邪”,將人脑的病症彻底治癒。
所谓“竹茹”,就是某些竹子的乾燥中间层,类似於“竹心”。
凉三告诉花大夫,他想办法去找一找。
那天晚上,凉三坐在绿滨江头,剜出了自己的半颗心臟。
次日,凉三找到了花大夫,將一片百年份的竹茹给了他。
花大夫得了竹茹,心中大喜,当即出门寻找剩下的几味药材,让凉三和阿芸在此等候就这么著,花大夫一去不復返。
原来,这花大夫早早看出了凉三的真实身份,一直想要凉三的竹茹来续命,直到如今才终於找到了合適的理由。
凉三剜了半颗心出来,整个人虚弱不堪,没多久就病倒在榻上,剩下的所有力气全都用来维持人身了。
阿芸忽然就不癲了。
他照顾了她三年,在那天之后,她便开始照顾他,没有更多心力拿出来疯癲了。
困扰了她半生的癲症,就这么不治而愈。
阿芸本是农家出身,有一身力气,便將这三年攒下的钱拿出来一部分,买了一辆板车,將凉三和家当一起放在板车上,带著他走遍了浦西城,求医问药,想要治疗凉三的伤。
浦西城开埠不过才一二十年,城市刚刚起势,没什么底蕴,根本没有能治疗大妖怪伤势的大夫。
这个时候,浦西城內的大夫,別说治伤了,连一个能摸懂凉三经脉的都没有。
浦西城治不了凉三,阿芸便用板车拉著凉三出了城。
她一边打听,一边赶路,一边负责凉三的生活,从浦西城启程,一路向西,不知不觉便是三年时间花在了路上。
彼时正是大炎王朝大规模兵乱之前最好的年头,江南一带发展稳定。
各路军阀暗中斗爭,但表面上依旧维持和平,能够庇护一方。
地方精英集团崛起,工业化进程加速,民族工业空前繁荣。
两人是赶上了好时候。
他们一路求医问药,盘缠花的就快。
一旦钱快花完了,阿芸就会找个稍大点的镇子,在镇子外面搭个棚屋,供凉三歇脚,她则到当地的工厂或是作坊里打工赚钱。
若是恰巧没办法在镇上赚钱,阿芸则会咬咬牙,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自己饿著,让凉三吃饱饭,直到来到富庶能打零工的地方为止。
就这么一路走著,转眼又是一个大年三十。
两人在向西求医而无果,一路兜兜转转,竟在这一天来到了长水县城。
明天就要过年了,长水县城富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道上掛满了红灯笼,街边摆了一长溜的小吃摊,社戏戏团也在镇上搭起了戏场,一时间好不热闹。
凉三看著此情此景,又看著阿芸脸上的皱纹,和远超她年龄的沧桑,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於是,他便对阿芸说,咱们上稻秧山。
阿芸隱约感觉到凉三即將离她而去,但在內心又不愿接受这一事实,便仅仅只是把凉三背上了山,什么都不愿去想。
此时的凉三骨瘦如枯竹,已经没什么重量。
山上积雪深重,不过短短二十年时间不到,当年鼎盛一时的无根庙,已经被大雪覆盖,全然泯灭在时代的尘埃里了。
在凉三的示意下,阿芸將他背到后山。
在百年前那一家三口中小男孩坠落的地方,凉三告诉阿芸,他本是此地的一棵竹子,因为得了道祖的怜悯,將一个坠崖小孩的灵性寄托在他身上,所以才有了人身。
凉三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苦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