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哭泣,悲伤通过彼此相连的神经传递到了魏箐的神经中枢,於是魏箐对她的委屈感同身受,和她一起哭了起来。
两人哭了半晌,疯女人终於发泄完了情绪,不知想到了什么,羞得满脸通红:“小郎君,你都跟人家合体了,也变成人家这样的怪物啦!”
魏箐怒极,可又无处发泄,无法反抗。
自从疯女人成为了他的“耳坠”,他的身体就完全失去了掌控,只能按照疯女人的意愿做事。
离开篝火所在的车厢之后,疯女人先是伏在他背后,贴著他的后背,不断变小又变小。
他们的皮肤合而为一,毛细血管相互渗透,肌肉细胞水乳交融————
不知何时,疯女人已经来到他的耳朵上,补上了他耳朵残缺的一部分。
疯女人操纵他穿梭在各种车厢之间,依靠他的力量屡次化险为夷。
他大概能感觉得到,疯女人的肉身应该是很脆弱的,別说寻常夜游神了,甚至比普通的凡人还不如。
她的厉害之处,就是能够控制他人,为她做事。
“蒸汽科学教分裂后,火居的控制权就分散了,由分裂而成的接肢神教、真理教。
再加上后来吸纳的火神会,火居列车的控制中枢便由这三个教派掌握。”
在她的控制之下,魏箐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一半融入了车厢门的人。
“其中,接肢神教和真理教负责製造偽人”。
接肢神教將真人拆开,注入灵性,进行缝合。
缝合完毕,便由真理教灌输思想,经歷火居列车的新生仪式】,变成符合他们道德观念的偽人。
这些偽人加入了列车各个车厢的工作,他们饱含激情,为了列车的运行而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疯女人声音嘲讽。
“多伟大!”
在她的操控下,魏箐站起身,看向被面前铺张开的血管所遮蔽的车厢窗户。
列车的空间灵性在不断减弱,车厢的窗户已经不再一片漆黑,能清晰看到窗户另一边的场景——
那是一间病房车厢,车厢之中窗明几净,中间摆著一张诊疗床,诊疗床上躺著一位面容枯槁、戴著氧气面罩的老人。
死者就是为了保护这位老人,才將自己融化,封闭车厢门。
疯女人透过玻璃,看著老人,眼神怨毒。
“火神会,则负责列车的保养维护工作,他们保持火居蒸汽机里的火焰不熄灭,让火居列车能够不断前进。
只要前进,就能產生新鲜血液。
只要產生新鲜血液,火居就不会死。
火居不死,它的血肉就能不断的进行新生仪式】,源源不断的生產偽人,维护列车,修理列车,让列车不断运行下去,直到世界的终结————”
在疯女人的控制下,魏箐抬起枪,对著车厢门上那人的脑袋、心臟和腹部三个位置,开了三枪。
枪声落罢,铺满了整个车厢门的毛细血管快速枯萎凋零,眨眼间竟无火自燃,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疯女人的娇笑声在魏箐耳边迴响:“偽人足够忠诚,但有三个致命的缺点—你可以称之为脉门”。
这是缝合神教在將人缝合时,留下的线头位置。
破了这三个脉门,偽人就会死。
若是没有精准打到,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倒下的。
小郎君,这三个位置,你记下了吗?”
这倒真是有用的信息,魏等自然要將其记下。
在女人的控制下,他推开了车厢门,来到另一节车厢之中,站在诊疗床之前。
诊疗床上的老人已经让人无法看出年龄,他太老了,老到脱了形,浑身上下的老人斑几乎將他彻底吃掉,以至於无法从表面上辨认出他的人种。
穿过风沙的阳光透过完整的车窗玻璃,照在老人脸上,让整个车厢更显静謐。
疯女人见了老人,一股喜悦之情油然而上魏箐的心头。
“爹”
一声呼唤,老人睁开了眼。
他浑浊的眼珠轻微转动,眼神落在了魏箐身上,但瞳孔始终不聚焦。
老人已经盲了。
“是三妮儿啊————”
眼神不聚焦的老人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怎么想起来回来看爹了!”
老人显然很开心,他的五官因为笑容而凑到了一起,显得略有些滑稽。
“我想念爹了。”
疯女人当真如同离家许久的姑娘,表现出了归家时的欣喜。
老人笑著,感慨著:“我腿脚不方便了,起不来床,不然一定给你好好做顿饭吃,就做你最喜欢的青椒炒鸡蛋,青椒煎成虎皮,把火开大,鸡蛋淋上去,再撒上葱花儿五香粉,你小时候从来都吃不腻!”
疯女人擦了擦眼泪,眉宇间皆是小女儿的娇嗔:“可是爹,我如今已非人哉,怕是连一个鸡蛋都吃不下呢!”
老人语气悲伤:“妮儿啊,你怎么了?谁害了你了?”
疯女人嗔怪道:“还不是爹爹你,要我去给缝合神教当圣女,说信教就能得永生,我信了爹的话,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啦!”
老人听了这话,终於想起来什么,神色之间流露出恐惧:“啊,啊,我想起来了————妮儿啊,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魏箐俯下身,疯女人便来到了老人的耳边,恶声诉说道:“爹,这些年,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著您呢。
每当午夜梦回,我都会看到您的脸,想起来您说为我好”时的虚偽嘴脸。
要是我娘还在,怎么会容忍你拉我进地狱呢?”
她语气神態忽然充满了悲伤:“可我又不想让您死,您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要是您死了,我得有多孤单!”
她又变得很开心:“好在,我找到了让您永远活下去的办法!
火居即將消亡,可它的尸身永世不腐,我只要把您埋在它的尸身中,让您经歷反向的新生仪式】,让您和瘴虫一样,成为它的一部分,您就能永远不死了!
当下一次,下一次新的意志从它的尸身之上诞生,您就可以对那新的意志大展拳脚!”
那要枯坐於此,等待多少年?
那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沉沦多少年?
老人身上恐惧爆发了,他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他已经不復以往了,他的门徒都已散去,他的至亲都被他亲手送入地狱,他在这世上不再有任何依靠:“妮儿,听爹一句,火居是个祸星,但凡沾上了,必定会染一身腥!
趁著它还没蛊惑你,你快跑吧!”
疯女人不再说话。
魏箐动了起来。
他用双手掰开车厢地面上的地毯,露出地毯之下的血肉。
地毯之下,列车的血肉已经变得灰败,几乎失去了生机。
而按照疯女人的了解,这些血肉或许会失去生机,或许会腐败不堪,融入尘泥,成为微生物的食粮。
可终有一日,那不死的灵性会从尘泥中復甦,带著更强大的力量捲土重来,从泥土里孕育出血肉,在黑暗的地底恢復生机。
魏箐扯断了老人身上密密麻麻的维生管线,在他软弱无力的挣扎中將他埋入地毯之下的血肉之中。
魏箐盖上地毯,用脚將翻起的血肉踩平。
疯女人在他耳边嚎陶大哭。
她情绪太过激动,以至於对魏箐的控制放鬆了一些,他虽然不能自由行动,但能够说话了。
“你哭什么?”
疯女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爹没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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