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雨蹲在阿嬷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干芦苇,假装在研究猫窝衬里的厚度。阿嬷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只含糊地“嗯嗯”了两声。她的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着,不是疼,是一种很细密的、持续不断的痒——那是被人长时间注视才会有的感觉。不用回头,她知道那道目光来自哪里。
船房子门口,于忘归还倚着门框,抱臂,不偏不倚地盯着她。他右眼里心火的微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是一小簇被琥珀封住的火苗。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叫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种安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得她肩膀发紧。
连心贺正在跟端米酒的汉子讲解猫爬架第三层的防滑槽应该开多深,讲到一半,余光扫了一眼于小雨的后背,又扫了一眼远处那个抱着胳膊的门神。他停下来,把炭笔夹在本子里,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对身边的族人说:“对了,第三层需要一种韧性比较好的藤条,榕树林东边的气根不行,太脆。苇荡边上长的那种红皮藤更好用。”
端米酒的汉子正要说他去找,连心贺伸手拦住他,笑着朝于小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让叶子大人跟你一起去吧,她眼光好,会挑。”汉子爽快地点了点头,弯腰把装藤条的背篓拎起来,朝于小雨喊了一声:“叶子姑娘,走,找藤条去。”
于小雨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连阿嬷都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把干芦苇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走吧”,然后跟着端米酒的汉子头也不回地往苇荡方向走了。
船房子门口,于忘归站直了身体。他放下抱臂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脚后跟刚离开门槛,连心贺的声音就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忘归兄!”他叫得格外热情,脸上的笑容也格外灿烂,灿烂到于忘归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怀疑。连心贺面不改色,指了指身边几个正在拆麻绳的汉子,说:“这边人手不够,猫爬架的主框架需要人帮忙固定,你力气大,帮个忙?”几个汉子配合得极好,二话不说围上来,其中一个直接把一团麻绳塞进了于忘归手里。
于忘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麻绳,又抬头看了看于小雨消失在芦苇荡边缘的背影。他没有把麻绳扔回去,只是看着连心贺,右眼里那簇心火的微光安静地燃着。连心贺保持着微笑,背后的手悄悄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标记,意思是:成功。
苇荡边上,红皮藤一丛一丛地攀在芦苇秆和水边的矮石之间。端米酒的汉子在前面一边割藤条一边哼着大泽的渔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很自在。于小雨跟在后面,怀里抱了几根刚割下来的藤条,凉凉的藤皮上还挂着露水,贴在衣襟上有点湿,但她没有在意。她终于感觉不到那道目光了,肩膀慢慢松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件穿太久的重外套。
堂堂一个造物主,竟然为情所困。她在心里自嘲了一句。不是为别的,是怕。怕他看,怕他靠近,怕自己在某个走神的瞬间做出什么不符合师徒身份的事。她以前当文员的时候,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所有麻烦的关系都装进“不想处理”的抽屉里锁起来,眼不见心不烦。但现在这个抽屉被于忘归给撬了锁,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滚出来,她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叶子大人。”
于小雨被这声称呼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连心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他把记录本插在腰带里,袖子还卷在胳膊肘,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才应付于忘归时那种灿烂过头的笑容,而是一种比较安静的、准备认真谈事的表情。端米酒的汉子在前面割藤条,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刚好听不清两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