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刻薄的妇人,朝着张家方向啐了一口:“呸!活该!让她狂!仗着有几个臭钱,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老娘去年想赊她家布庄二尺布头给娃做鞋,那伙计愣是看人下菜碟,说东家小姐定的规矩,概不赊欠!我呸!现在好了,让她也尝尝这没钱的滋味!”
旁边一个面色黧黑、手脚粗大的妇人附和道:“就是!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姐,有几个好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知道吃喝打扮,招惹是非!我看啊,就是欠收拾!这回老天爷开眼,让她现了原形!”
也有那心肠软些的,小声嘀咕一句:“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姑娘家,落到这步田地,也怪可怜的……”
立刻便被那刻薄妇人打断:“可怜?她有什么可怜的?她风光的时候,想过咱们这些人的可怜吗?她那是自作自受!这就叫报应!”
在这些或感慨、或嘲讽、或痛快的议论声中,张曼娘的形象被不断涂抹、扭曲、定格。她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骄纵败家”的鲜活案例,一个供人发泄平日对富贵阶层不满的出口,一个茶余饭后佐证“世事无常”、“富贵如云”的绝佳谈资。
偶尔,也会有那真正明事理、或者与张家有些香火情分的老人,听着这些越来越不堪的议论,摇头叹息:“唉,世人一张口,杀人不用刀。那姑娘便是有千般不是,如今也够她受的了,何苦再这般落井下石……”
但这微弱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人们似乎并不真正关心张曼娘究竟为何犯错,也不关心她此刻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他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符合他们预期和情绪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富家女必然骄纵,落魄必然凄惨,而他们作为看客,则可以安全地站在道德高地上,尽情地点评、嘲笑,从中获得某种虚幻的优越感和心理满足。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这些市井议论,自然也透过各种渠道,丝丝缕缕地传回了日渐萧瑟的张家大宅,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扎在曼娘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也扎在张文远日益憔悴的脸上。
尚家宅院内,随风偶尔从出门采买的下人口中,或是路过街市时,也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议论。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感到单纯的困惑和愤怒,母亲、珍鸽姑姑、老蔫爷爷的话,像一层滤网,帮他筛去了那些过于情绪化和恶意的部分。他依然无法完全分辨其中的是非曲直,但他开始明白,这些喧嚣的市井之声,本身也是这世间“善恶难辨”、“人心莫测”的一部分。它们构成了张曼娘必须面对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境遇之一。
这弥漫全城的议论之风,刮得正猛,似乎短时间内,没有停歇的迹象。而被这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张家与张曼娘,又将在这舆论的旋涡中,飘向何方?无人知晓。只知道,那曾经耀眼夺目的张家大小姐,如今已成了这座城里,最具争议也最令人唏嘘的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