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躁归烦躁,但事情总得解决。
楚风能找到秦起立出面,这说明对方已经开始不按常理出牌,动用更高层面的力量来施压了。
如果自己再死死顶着不放,很可能会给省里留下一个“思想僵化、不顾大局”的坏印象,甚至会影响到沙瑞金书记对自己的看法。
这绝对是得不偿失的。
但是,就这么妥协,眼睁睁看着李达康和楚风把京州拖进一个百亿级别的巨坑里?
孙连城自问做不到。
那不仅是对京州几百万市民不负责,更是对他自己的政治生涯不负责。
将来一旦项目烂尾,他这个代市长同样难辞其咎。
怎么办?
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吴亮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然,孙连城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想到了今天会议的一个重要成果——关于“钱多宝”的善后工作,省里已经明确由秦起立副省长牵头,成立了专项工作组。
这意味着,这个最烫手的山芋,总算不用他一个人扛了。
他只需要在京州层面做好配合执行工作就行,决策和拍板的压力,被转移到了省里。
这真是帮了他的大忙!
孙连城心里一阵轻松。一直以来,P2P暴雷案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占据了他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现在,他终于可以把手脚解放出来了。
“吴亮。”
“老板,您说。”
“通知一下,原定明天上午关于‘未来工坊’项目风险评估的专题会,暂时取消。”孙连城缓缓说道。
吴亮愣了一下,市长这是……要妥协了?
孙连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一笑:“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他想明白了。
既然李达康和楚风急着往前冲,那就让他们冲。
项目组里那些老油条们一个个都在打太极,这项目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
自己现在跳出去硬拦,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吃力不讨好。
不如,先退一步。
他决定把工作重心,从和李达康的直接对抗,转移到更重要、更基础的事情上去——摸清京州目前各项工作的真实状况。
“你帮我安排一下,”孙连城吩咐道,
“从明天开始,我要调整一下调研计划。不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开发区,不去那些样板工程。
就去最普通的街道办、区属的局委办,还有那些老大难的国企。”
“不用提前打招呼,也不要区里陪同,就我们两个人,悄悄地去,多听听基层干部和普通群众的声音。”
吴亮精神一振:“好的市长,我马上去安排!”
他明白,市长这是要开始真正地“微服私访”,掌握第一手的情况了。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脑海里浮现出李达康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李达康现在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不是“未来工坊”推不动,而是他作为市委书记的权威,在常委会投票失败的那一刻,已经出现了裂痕。
P2P暴雷案虽然没有直接牵连到他,但关于欧阳菁涉案的传言,就像一根刺,扎在京州官场所有人的心里。
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猜测,这位强势的书记,到底还能在京州待多久。
一言堂的强人政治,最怕的就是信任危机。
一旦大家觉得你“不行了”,那过去被压抑的各种心思,就会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冒出来。
推诿、拖延、阳奉阴违……这些都是官场生态最真实的反应。
李达康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困境,所以他才那么急于上马“未来工坊”这个项目,他需要一个巨大的政绩来冲散阴霾,重塑权威。
“书记的困境,恰恰就是我的机会。”孙连城在心里默念道。
李达康想用一个大项目来解决问题,这是典型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而孙连城要做的,是去解决造成这种困境的根本原因——那个已经开始僵化、人心浮动的官僚体系。
他要做的,不是在“未来工坊”这一棵树上和李达康吊死,而是要把整个京州市政府的这部机器,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只要把“市长”这个位置坐实了,把政府系统理顺了,到时候,不管李达康想推什么项目,都必须经过他这一关。
那时候,他才有真正的话语权和否决权。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市政府大院。
孙连城下车时,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