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坐在后座,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三天的见闻,补齐了他心中关于京州残局的最后一块拼图。
“市长,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吴亮从副驾驶转过头,声音里透着担忧,“这不是一两个部门的问题,是大面积的停摆。再这么拖下去,经济指标还要继续往下跌,今年的任务完不成。”
孙连城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
“你知道这病根在哪吗?”
吴亮思索了一下:“是钱多宝案引发的连带恐慌?大家都怕被牵连进去。”
孙连城摇了摇头。
“这只是导火索。”
他靠回椅背。
“真正的病根,在于李达康同志过去这么多年的执政习惯。”
吴亮立刻坐直了身体。
“李达康同志讲究绝对的服从和执行力。下面的人不需要有想法,只需要不折不扣地完成他下达的任务。谁有异议,谁就靠边站。”
“这种一言堂的模式,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确实能出成绩。”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
“但这么多年,他培养出来的不是具备独立判断能力的干部,而是一群只会听令行事的下属。”
“这些人的胆量,全是来自一把手的绝对威望。”
孙连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现在钱多宝这条线出了事,李达康同志的绝对权威出现了裂痕。”
“当下属发现一直发号施令的人也可能出错,甚至自身位置都不再稳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吴亮脱口而出:“观望,自保!”
“对。”孙连城点头,“这些节点上的干部一停摆,整个行政体系就瘫了。这不是单纯的懒政,是一种消极抵抗。他们在等省里的最终态度,也在看现在的市政府,到底是旧法子管用,还是新规矩立得住。”
车厢里陷入了安静。
这不是一个经济问题,也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
这是权力交替期带来的系统性阻滞。
“那我们怎么办?”吴亮问,“强行往下压任务指标?底下的人怕是依然阳奉阴违。”
孙连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夜景。
强行压指标,那是李达康以前习惯的糙法子。
一言堂塌了,留下的烂摊子确实需要有人来收拾。但这同样是把整个京州政府系统彻底收揽归心的绝佳契机。
必须下一招狠棋。
要震慑那些躺平的人,更要在京州的官场立下绝对的规矩。
孙连城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规程。
那是原有的轨迹里,李达康为了折腾那个只会看星星的区长,特意借题发挥搞出来的一个名堂。
当年那个“孙连城”因为这招被折磨得脸面尽失,甚至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
但现在,位置换了。
那个曾经用来打压人的招数,用在现在这帮见风使舵、畏首畏尾的基层官员身上,简直是量身定做。
名正言顺,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连李达康自己听到,也没法说半个不字。
孙连城轻轻摩挲着指尖。
“吴亮。”
“你明天一早,帮我联系一下市委组织部的沈明阳部长。”
“就说我想找他探讨一下,关于全面加强我市干部队伍作风建设的问题。”
“作风建设?”吴亮有些疑惑。
“针对当前一些干部里存在的不作为、慢作为、不敢担当的现象,得下重药。”
孙连城的视线收回,落在前方的驾驶座位背上。
“名称我已经定好了。”
“就叫——懒政干部学习班。”
用李达康创造的规矩,去收拾李达康留下的烂摊子。
这局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