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一个常识:
“人类是二足步行哺育类动物,不会飞。”
我丢开了自己的相机,就好像那个妖精的贤者那样,记录下一个“物语”。
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它太小事了,不会成为历史,而这件事,我唯独不想写成报道。
因为报道不能带有太多主观情感,而记录下这件事的话,大概我也会忍不住写下自己大量的情感,那么这样一来它也只有作为“物语”才能被记载下去。
于是,
飞人的物语,不可能的新闻报道,一个微妙的物语,就这么默默地躺在我的文花贴里面了。
对于只有十一岁的少年林时来说,人不会飞翔是上帝的安排。
那么说来,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行走在外面,也一定是上帝的安排。
几天前过世的婆婆曾经和自己说过。上帝为自己关上关上门的同时也一定会为自己打开一扇窗。
那么……对于只有十一岁的时来说,那扇窗在哪里呢?
六年前一场大火夺取了自己父母的生命,而自己则因此严重烧伤。
他永远地失去一个眼睛,而左右手因为骨折且烧伤最后治愈后却落得手指扭曲,而自己的左右腿……因为严重骨折而不得不截肢。
窗外传来了鸟儿的清脆的声音,而到了自己耳朵里则只剩下了沉闷的声音,那是因为重度的烧伤而导致自己的耳朵粘了起来。
如此严重的烧伤并没有死去的自己不知道是幸运还是说不幸。但是至少
“绝对不能轻生啊!时!难得拾回自己的生命!就不要第二次把它抛弃啊!”
婆婆曾经流着泪和自己说过这些话。
“对不起,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你的婆婆已经断气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千地医生是连自己如此严重的烧伤都能够让自己保住性命的神医,连他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就真的是天意了。
不过既然自己能活下去,婆婆在生前也这么恳求过自己,所以少年也选择活下去。
“我会去和田中先生说一声的,田中先生你认识吗?他是村里红旗志愿者队的队长来着,我想他会帮你安排一下。”
千地医生说完这句话的下午果然就有人来到了这被人遗忘的小屋里面。
“我是田中,请不要担心,以后我会派人来照顾你的起居饮食的。”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大叔,可是再和蔼可亲,也远远不如自己外婆。虽然不愿意,但是也只能拜托他了,因为再也没有人能够照顾自己的衣食住行了,有人愿意帮忙就应该非常感谢才对。
“……谢谢”
于是,林时这个少年的被照料的独居生活也就开始了。
我叫做射命丸文,是一名天狗,同时也是一个新闻工作者,经营着一份叫做文文。新闻的报纸。
而我……最近一直在为没有梗而发愁。
现在的我正趴在自己那份越写越是感到厌倦的稿子上,一只手好像把玩那样用手肘撑起自己的手臂然后拿着特制的相机,在事务所里面无所事事地拍着周围的玩意,
最近的幻想乡太平得让人无语,当然作为一名幻想乡的住民还是很希望看到这么一个和平且欣欣向荣的景象,但是一切东西过多都会觉得厌倦,现在我希望的是发生出好像十几年前那种大大小小的各种无伤大雅的异变。起码这样的话生活也不会这么乏味,至少也不会让报纸整版都是那些发明创造或者是什么什么进步了的新闻了。
“射命丸大人,你的左脸……”
在一边帮我排版的犬走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脸。
我带着倦意从自己的稿子上抬起头来。然后看了看放在一边的镜子好吧,我的左脸上印着自己写得无聊文章。
“椛,虽然难得你肯过来帮忙排版,但是今天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走了。”
“今天打算又休刊吗?”
我不说话,因为这确实是我在想的事情。
“不行哦!”
犬走椛的态度难得地变得强硬起来。
“就因为您最近经常休刊!大天狗大人都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移过视线,那个天魔……不对,天魔大人居然会担心我?真是吹哪门子的风啊?
“我也是担心射命丸大人你才牺牲自己休息的时间过来这里帮忙的!”
犬走椛一边啪啪啪地整理着稿子一边气冲冲地和我说道。
我感觉喉咙有点涩涩的,也说不出是感动还是什么……
犬走椛把整理好的底稿塞到打印机的进纸框,整理过的原稿就刷拉刷拉地过机扫描印刷。
“明明天魔大人都给您配置了最新的激光扫描印刷机,为什么就不好好利用呢!”
“就算你这么和我说……我还是习惯用以前那种麻烦得要死的打印设备啊……”
“那种被时代抛弃的玩意哪里比得上激光扫描打印机!射命丸大人你也不是那种感性的喜欢怀旧的人类吧?!”
确实不是那种人类,但是实际上是那种天狗。
“是……”
我也说不过椛,其实我也明白,那个新的印刷机确实是提高了效率,不过如果用了河童制造的玩意总觉得天狗的尊严受到了侵犯。
我瞥了一眼在角落那台又大台又难用的“被时代抛弃的玩意”……或许天狗所崇尚的东西“传统”“尊严”“自由”慢慢就被时代所遗弃,而在时代的浪尖弄潮翻腾狂欢的……将会是河童们所崇尚的“科技”。
我把眼睛凑到相机的取景器里面,把镜头对准了还在生气的犬走椛。
“咔嚓”
我把椛难得的表情印到了胶卷上面。
不过这一举动反而把她气炸锅了,“有空拍我还不如快点去找梗啊!!!”耳朵和尾巴都竖起来了,真可爱。
“就算你这么说……但是哪里都没有打得起兴趣的梗啊。”
对,一些能够让我开心的梗,比如说……和那些朝气蓬勃不断进取科技创新以外的东西。阿勒,这么一想其实我就是守旧思想啊……!那么说来大概是因为幻想乡变化得太多,前进的主旋律已经发生了剧烈改变,我是不适用这种朝气蓬勃的时代才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咻”
似乎什么家伙来到了文文。新闻事务所的门前。
“哟,没落的记者小姐。”
好不饶人的口气……我抬起头,那个带着挑衅眼神的双马尾宅女鸦天狗出现在我眼前。
好吧,其实我也不用确认,就凭那个语气我就知道是谁。
姬海棠极,自称是我的对手。
“姬海棠大人!你来说说射命丸大人啊!最近总在怠工!”
“这样不好么?这样的话,她的风神少女名号就要被我夺走啦。哈哈哈哈哈!”
“……你先通过试炼吧,通过的话我倒无所谓把那个名号给你。”
对,反正在这个年代也无所谓这个名号了。走到天狗之里也没见被什么人尊敬……
“……”
姬海棠极表露出憎恶的表情。
“啊啊!真是难受!你这个家伙就留在这里枯朽至死吧……!”
在她口里又传出早已听习惯的挑衅话语,顺便一说她那生气的表情实在太多了,都不值得被我拍下。
我的“对手”转过身去:
“我走了,没落的风神少女,我这里还有一个不错的梗要调查呢。”
听到“不错的梗”我因为神经反射而扬了扬眉毛。
“那是一个被重度烧伤然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少年呢,都这么多年了还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和他学学吧。”
我很少会被姬海棠这个家伙挑衅到,这次我却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她那有点落寞的背影。
“慢着……!你是什么意……”
“嘭!”
还没等我说完地面就暴起了飓风,而姬海棠极的身影也就消失了。
“射命丸大人?”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发热,这是很久没有的感觉了。
我区区一个天狗居然要向一个卧床不起的人类少年学习?!这是开什么玩笑?!
“射命……呜啊!”
犬走椛好像被吓坏那样忽地汗毛竖起。
我赶紧用手抹一下脸,好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再吓到这个可怜的白狼天狗。
“喂,椛。”
好你个姬海棠……很久都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别打印了,那种无聊的玩意怎么都好!”
“诶诶?!”
“我决定了,去抢了姬海棠那家伙的新闻。”
我用天狗最为自豪的速度啪啦啪啦地拿起一切出外取材所需要的工具。
“这、这怎么可以!”
“啰嗦!我倒要看看到底有什么我好学习的。”
把小小的相机插入裙子口袋里面,一手就扯到犬走椛的耳朵。
“走咯!”
在她发出悲鸣的前一刻,我们就飞到无尽的蓝天之下。
“求、求求您松开手”
而在这个蓝天之下,可爱的惨叫也响彻群山……
只要我想出马,想找到那个姬海棠口中的那个少年简直就……不是什么难事啦!
“唔呜……先把取材对象的方位搞清楚再出来嘛……跑了这么久……”
犬走椛一边心疼地摸着自己的狗耳朵一边带着婆娑的泪眼埋怨地看着我。
“总之我打算做一票,弄个好新闻。”
“……真的?”
“不会再无所事事的啦,所以别闹别扭,帮我一下!拜托了!!!”
“……嗯。”
椛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一下头,哈哈,我就知道只要我肯这样哀求一下她就从了我的。
然后我把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小屋子。
虽然这个屋子在人间之里的一角,但是看起来就感觉非常破败,不知道多久都没有人来整修过。
就算是这个幻想乡,“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种理想的大同社会也是不会存在,人永远只会在意自己,而人的本质就是自私而冷漠。
这双已经注视了世间千年的眼睛是如此告诉我的。
而眼前这个破败不堪的屋子只是映入眼帘的无数个证明之一。
林时,今年已经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在破烂不堪的屋子里住了整整九年。
九年间他就没有下地走路过。一直一直……都在床上躺着。
虽然出来的时候我说过要看看这个少年有什么我好学习的,不过至少我现在觉得别说学习,至少在床上不能动弹地生活了九年……这个我真的做不到,习惯了自由自在地在幻想乡这片苍穹下翱翔的我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生活。
“进去吧。”
我和椛在外面已经站了一段时间了,在这么自我折腾下去或许就会被姬海棠抢先的。
我轻轻地推了推门,锁得严严实实的。
不过这可难不倒我,我可以从窗口进入,我飞了起来,然后在空中围着屋子盘旋了一周,果然看到了敞开的窗口,窗口不算大,但是足够我一个人钻进去。
我拍打了一下背后的翅膀带起了螺旋的气流,我如同一道旋风钻入了那个窗户,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判断着陆点,接着一切就靠着神经的反射完成了超高难度的着陆。
啊啊啊……!我真不愧是是拥有风神少女称号的天狗,满满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顺便甩了甩自己的额发,啊,我真是太帅了。
“那个,我看到你的内裤了。”
身后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哈,看来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少年呢。不过和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说内裤的事情……也太不讲礼貌了吧?不过没事,比不讲礼貌的话我更胜一筹。
“我的内裤很好看吧?我想你都着……唔哇!”
我本来想接着帅气的姿势转头的,不过我转过头过去看到少年样貌的那一刻马上就被他的脸孔吓一跳。
这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最为吓人的脸孔,我射命丸文从事新闻工作这么就,形形色色的人和妖怪我都有见过,但是都没有好像今天那样会被一个人类少年的样貌所吓成这样。
少年的鼻子只剩下了半塌下去的鼻孔,有一只眼睛似乎是摘除了,如同未挖空坑上放着一块布那样凹进去,而另一只一只眼睛则因为额头上的肉瘤只能够半睁。他脸上的皮肤都是发红开裂,而且有着一块一块的肉瘤,看起来就如同干旱而开裂的土地。
他并多少头发,至少额头那边是寸草不生,而两鬓之后的头发杂乱如草,大概是因为皮层异常折叠导致的,而在两鬓之后我发现其实他连耳朵都没有,只挂着的那一小坨肉丸一样的东西。
给我唯一的感觉就是这少年比地狱的魔鬼还要触目惊心,而且我才注意到这里弥漫着一股排泄物的臭味,这之中还夹杂着腐臭那样的怪味,一时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其实处身在什么异世界里面。
“我的脸很吓人吧?”
少年似乎想要笑,只不过他那干燥的脸皮却发出了“嘎啦嘎啦”那种骇人的声音。
虽然贵为天狗,但是我真的是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就跪倒呕吐,好在长期取材让我有了一定的忍耐力,不然还真的会做出这种失礼的举动。
“射命丸大人?你进去了吗?帮我开个门呀。”
不诣世事的犬走椛拍了拍门,但是我绝对不会给她打开门的,就连我这种天狗都感觉难受的情况,天真的犬走椛怎么能够承受?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在外面守一下?”
“诶?!为什么!”
“拜托你了!”
“……您这语气是认真的呢,我明白了。”
我松了一口气,这只小笨狼虽然天真愚钝,但还是很乖巧的。
然后我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少年,吞了吞口水,就是看着脸我都感觉手在发软,背后发凉。
“林时是吗?”
“是的。你可以叫我小时,因为大家都这么叫我的。”
“也是呢,这样读起来也比较顺口。”
我强颜欢笑地说道。
“我叫做射命丸文,是文文。新闻的记者。”
我从口袋里拿出文花帖和笔准备记录。
“你就是射命丸文大人?”
让我诧异的是那个少年居然反问起我的名字来。
“是啊,你认识我吗?”
“嗯!”
他说话突然之间活泼了起来,如果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那么就只会感觉是个很是普通的少年。
“我很喜欢射命丸大人的文文。新闻。”
我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他的话。
做了这么多年的新闻报纸,我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报纸的质量,虽然我总是免费派发,但是真正订阅的人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不如说就算是订阅了我也是免费派发吧,也没有赚钱的意思,也就是凭着兴趣而做的报纸,自然这个报纸的质量也不会可能说专业到什么地步,所以大家都抱着有就看看,没有就拉倒那样的心态。
“总是有很多新鲜的趣事,在那么多报纸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您的文文。新闻。我还拜托田中叔叔帮我找以前的呢!”
这、这可是大粉丝啊!突然其来的幸福感驱散了我的恐惧,真的没想到在幻想乡居然真的有喜欢我报纸的人存在。高兴得我差点就要飙泪了。
“我有保留以前的报纸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一些给你。”
我带着微笑伸出手去,想要和这个小小的粉丝握手。
但是意想不到的就是他尴尬地缩了缩,我狐疑地打量一下他,才发现他的手……
鹰爪,没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鹰爪,只是因为扭曲还是怎么地,变成了夸张的爪状。
“对不起,我的手就是这样。”
他举起自己的手,“手指也不能动呢。”
我缄默不语,看着他有点慌忙的姿态。
“我其实也是很想和你握手的,只是……”
在他说话之前,我的手指穿过了他手指间的间隙,然后两人的手就扣在了一起。
“你……对于几十年前的文文。新闻有兴趣吗?”
“诶?我、我……”
他支支吾吾,让人看着就着急。
“……要。”
我笑着点点头,然后松开了手拍拍他的脑袋。
“那你就等着吧。”
说罢我便离开了他的身边,打开了门然后瞬间关上。
“约好了!射命丸大人可别忘记啊!”
这个小子居然还担心起我不守信用……在屋里冲着门喊得这么大声。
而且!犬走椛这只笨狼……!虽然还背对着我,但是刚才肩膀那一抖很明显就是偷笑了吧!!!
“椛,明天能过来帮一下忙吗?”
“射命丸大人又作出什么奇怪的诺言了吗?”
“答应了送一点报纸过去,你不介意和我一起把报纸拿过来吧?”
“……”
椛的肩膀沉了下来,看来有点儿低落了,不……我明白这个举动的含义,她是认为我又打算不务正业休刊了吧?
“我决定了,写个长连载。明天就登上去给大家看。”
我这么一说椛就猛地回头看着我,喜悦之情在脸上表露无遗。
我拍拍她的小脑袋,“走吧,今天弄的文文。新闻可能有点特殊呢。”
其实我很久没有做过这么糟糕得采访了。
在我回头想起采访小时的流程,脑海里除了触目惊心的脸之外,那就是内裤和粉丝了。
我搔这头,整个头发都乱蓬蓬的,想写些什么在纸上……
“果然只有内裤和文文。新闻的粉丝这两个关键词了。”
“……为何会有这两种东西?”
犬走椛歪着自己的愣脑袋。
“内裤就不说了,文文。新闻的粉丝那种玩意就和博丽神社的赛钱箱里的钱那样……”
“别把我的文文。新闻和那破败神社的赛钱箱比较!”
我拍了拍台面然后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
“唉,看来我也老了,现在也做不出像样的采访了。”
“……才不是呢!”
“好了好了,有时间看我写东西还不如帮忙把之前的文文。新闻拿出来整理。”
“那些都是底稿哦。”
“翻印不就得了。”
犬走椛愣头愣脑地点着头去储物房那边去翻以前的底稿去了。
“啊啊啊!!!!”
终于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好像发疯似地叫一声,然后趴在案台上。
采访了居然也没有什么梗好写,这简直就是新闻工作者最大的耻辱啊!
我看着我写在纸上的文章的最后几个字眼
“小时他……”
我忽然就想到一些什么。
这个家伙……好厉害……
为什么我会做出一个糟糕得采访?那是因为我内心被震撼了。
对。完完全全地被震撼了。
天狗是尊贵的种族,强大,所以也有不少自傲的资本。所以很多时候会认为其他存在都是低贱的,弱小的。
我虽然心中也有这些天狗该有的品质和特点,但是也并不和那些老顽固那么极端。
天狗并不是唯一尊贵的存在,而且很多存在都能够和我平起平坐,都应该给予他们应有的尊重。
但是小时却不同。
他弱小,无助
但是他却能够嘎啦嘎啦地笑出来。
很厉害,真的很厉害,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一种打心眼里的敬佩。
不是“尊重”是“敬佩”。
或许是这种情感让我变得凌乱了起来。
我这么想到的时候,手中的笔就不自觉地挥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