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就回去看看你家的老父亲吧,虽然他脾气很执拗,但是无时不刻不想着你。”
母亲的话带着哀伤和忧愁。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只要回来就好。”
母亲虽然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父亲有跟着你一起来吗?”
母亲摇摇头。
“除了这一次,其他都有跟着。”
“啊……!”
我愣了愣。
“你父亲没有进过馆子,但是他总是在外面驻足很久,我想不仅仅是在等我,还有就是隔着墙在遥望着你吧。”
母亲不多说什么,只是夹起几口菜塞到嘴边,满嘴的饭菜也是代表着“我不会再说了。”
我并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只是默默地点头。
虽然不知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也大概能够感觉到那事情一定很不好。
既然母亲想要我回去,那么,我也该是下定决心回去一次。带着妻子和儿子,真正地回去看一次两老。
我还记得那天,我和妻子举着遮阳的伞,儿子头上带着大大的草帽,一家子好像出游一般离开了人间之里的家。
然后只是走到人间之里另外的一端,当初我选择自己的宅子就是和我老家呈现出对角状态,也就是想着不要和家里人见面太多。
虽然这么说,结果也并不是和家里离得太远。
也就是步行过去才半个时辰而已。想不到就这么近的距离,却如同天涯海角。
带着妻子和儿子进入了阔别已久的家,家里给我的印象绝对是冲击性的毁灭。
在我印象之中,家里可是没有这么破败的,当年无数次推开的门裂开个大口子,却一直都没有修补,玄关的木质地板甚至有碎开的木板。在印象之中一直整洁的玄关,布满了难以去掉的污垢……
不过这并不是我最在意的,我最在意的是门边放着的两条长长的拐杖,母亲并不需要拐杖,那么说,在我离开的这么多年里,父亲已经失去了那双好腿脚。
妻子的话由于也和母亲见过好多次面,所以并不觉得什么。然而儿子却一副不愿意进去的样子。哄进去花了一点时间。
妻子非常贤惠,她知道我的心意,于是就拉着母亲说要去搞卫生,顺便还拉着有点别扭的儿子一起做。
母亲什么也没说,不过我知道父亲在哪里,因为父亲如果不在工房那边工作的话,他也就只有在自己的卧室那边做着自己的事情。父亲在家只会出现在大厅。卧室以及厕所。其他地方他一直都交给母亲去弄,他也是那种绝对不会进厨房的传统大男子主义。
没有人妨碍我和父亲的见面了。我知道父亲的话,一定也是在等着我的到来吧。
毕竟十几年没有见面,这一次会面,变得意义重大,我蹑手蹑脚,并不希望父亲事情知道我已经到来那样,一直到卧室的拖门前然后跪坐下来。
在拖门前,我的内心竟然出现了胆怯。
不过我很快就克服了这种胆怯,我轻轻推开一点拖门,我窥视了里面,我只看到了父亲在被褥之中躺着。在稍稍推开的门缝之中散发出药的臭气。
父亲生病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我并没有感觉到过多的惊讶。
“我要进来了。”
我完全推开拖门,里面那股药的臭气一下子冲入我的鼻腔,我差点就要被臭昏了,但是很快我就适应了那臭味。而且生病的是我的父亲,我不可能嫌弃我的父亲。
靠近父亲,父亲才睁开一点眼睛,那只是半睁开的眼睛,带着厚厚眼屎的丑陋眼眶之下,那带着一点白浊的眼球在看着我。
他张着嘴,好像陷入了惊讶之中,
“爸,我回来了。”
我的话语之中,居然带着料想之外的哭腔,真是难堪啊,但是父亲一定能够理解我的。
父亲的嘴巴微微地翘了翘,好像在笑。
父亲难受地动了动。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父亲很诚实地点点头。
“后背不舒服?”
点头。
“是因为痒吗?”
点头。
看来父亲已经一段时间没有起身了,不知为何,我的心里非常难受,我这么多年来都虽然很在意父亲,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同,但是那终究也就是自私的行为,我实际上也就是只关注自己,而父亲变成了这样,却浑然不知情,还依然倔强地与家里保持着某种距离。
想必老父亲已经离大逝之时不远了吧,他已经无所谓了,对于他来说,看到心爱的人,那就已经足够了。其他尘世之事,根本就不重要。
对于父亲来说,或许我的成就根本就不重要。他只是希望我在他的身边,仅仅因为他从未有断绝亲情,而且那种浑然天成的父爱无法改变。
我本身也有私心,带着一个成功的曲词人身份回到家中,好让得到父亲的认同,现在想来,这也不过是幼稚的炫耀这和自己在幼年的时候把抓到的虫子给父亲看没什么区别。
我打来一盘水,拿上干净的毛巾,回到了老父亲的卧室里面,小心翼翼地扶起父亲。帮他脱掉上衣。
父亲的看着有一层油腻的老泥,奇特的是没有感觉到什么恶心。
我只是很平常地,沾上水,然后细心地给父亲擦拭。
等我把父亲的胸前,还有双手都擦拭干净之后,我的视线定格在父亲的后背上。
父亲的后背长满了一粒粒小小的米疮,红红皮囊突出了黄色的脓米,星罗棋布地散布在骨瘦嶙峋的背面,散发出一种流脓而带来恶臭。一道道皮面皱褶之上还带着点点色斑的沉淀。
一折一折地如同险恶山脊般的脊骨上,我把布轻轻地放在上面,一阵冰冷传入我的手中,如同触电般感觉传来,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后收了回去。全是也好像触电一般弹了一下。我真的很害怕,甚至要吓得要逃走。
我惊恐地看着这个凄惨的后背,不由地与过去那个背着在迷途竹林里面跑了很久的后背相重叠毕竟这是同一个背脊啊!
我感觉好像什么失去了一样,那副绝对信任,绝对依靠的东西,就这么失去了,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很过分的想法:这个男人并不是父亲,父亲不是这样的。
然而,对于我那过分的举动,老父亲只是带着微笑,轻轻地转过头来,他的身体并没有转动,只是转过头来,用那满是眼屎的眼眶里那带着白浊的眼球的余光,看着我那一副惊恐的样子。
……
…
“没、没事的……不会有问题的……”
……
…
父亲好像无意识一般喃喃出这句话。意料之外的话,见面之后,父亲开口和我说的话,竟然是这句!
只是内涵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以前,他是担负起一切的顶天男子,而现在,只是渴求被接受的将死之人。
我对我那不敬的行为感到耻辱。我竟然嫌弃了最爱自己的人,而且……
那副笑容……那不成样子的面孔……
对,这个人是我的父亲。
就算时光夺走了他的精力,夺走了他那健壮的样貌,夺走了他的威严。但是永远夺走不了他内心的真情。
真挚的情感,就算时间再无情,也无法夺走,因为这是烙入灵魂的情感,就算糊涂,身体,乃至灵魂都会记住这份不灭的情感。就算面目全非,也会坚持到底,为所爱之人奉献出一切,渴望所爱之人接受自己。
这,才是人类啊。
我咬住牙,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鼻涕也一起,流到嘴边,我的嘴边的肌肉在颤动,双脚没有力气。
“对、对不起……爸……对不起……”
我大脑发热,我骤然明白,除了害怕,这种情感里面还有愧疚,一种害怕辜负了自己所爱之人的情感。
“没事的……不会有问题的。”
父亲复述了这句,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
“是,”
带着眼泪,我就这么细细地给父亲擦拭着他那不堪入目的后背。父亲很享受似地点着头。看起来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我觉得有点儿像那个用喙点水的鹤,忍不住就破涕为笑。
一种幸福感洋溢在我的心头,这大概就是父子之乐吧,无论如何,父亲依旧是父亲,儿子依旧是儿子。
“没事的……”
父亲又说了这么一句。
“没事……”
他那点头越来越慢,
“没……”
他的声音也慢慢变得小了起来。
“……”
最后,他沉默了下来。头也只是聋拉着。
一动不动。
我颤抖着再次摸了一下父亲那发冷的背脊。
我那时候还没有注意到……
冰冷……已经遍布了父亲的全身……
三天后
我们举行了父亲的葬礼。
父亲的葬礼非常冷清,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少了很多接待的烦恼。
母亲并没有哭泣,只是很坦然地面对着灵牌。
母亲以后就搬出了那个荒凉的面粉工房。和我们住在了一起。
母亲在送葬的时候,把我拉在一边。
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想,你父亲活得再不如意再难看都好,如果有下一辈子而且可以让他选择的话,他一定也要做你的父亲。”
我点头称是,然后转过头,带着怀念的气息看着远处那发着凉气的的迷途竹林,似乎突然有一阵黑影闪过。
我想……那一定是在过去,我的父亲背着我跑在迷途竹林的残影。
“说完了。”
“这故事哪里简单啊?”
“啊……?是吗?本来是很简单的故事来着,我加了太多的背景上去了吧?”
“而且也不完全真实吧?”
“我记录的可是物语哦,不是历史,有点主观上的小小改动还是能够接受的吧?”
“太矫情了。”
“……”
“你写得那么多,只是想别人能够更容易理解你写下的这些故事,你希望的,是有人能理解你。”
“……是这样没错。”
“有我还不够吗?”
“我可是很贪心的,一直都想要更多。”
“那我也是。”
紫忽然之间就让我转过身来,我看着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睛,我明白她的意思。
于是我的嘴唇感受到柔软的触感,那阵美妙醉人的芳香传入鼻中,彼此之间的鼻息都能够听得如此清晰,我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又接近了起来。
旁边的香炉散发着让人迷茫的青烟。
不知道未来前往何方的两个迷途之人,再次相互纠缠在一起,短短的肆意,可以忘记一切。
对于我和紫这种接近人类,却依旧是妖怪的存在来说……
那算是彼此的麻醉。
青烟扬起,托起了昏黄的火灯之光。外面是满天的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