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春师娘也完全没有住嘴那样不停地说着自己丈夫的不是。
“那时候你推升小子下去的时候捅他几刀,现在不就没有事情了吗?”
“是你要我别用刀捅他的!你说这样打捞尸体上来的时候有刀疤会给怀疑!”
新次郎师傅终于忍无可忍地反驳道。
“我说什么你一定就要完全照做吗?你就不懂动动脑子?!你可以用棍子将他扑杀后再扔水井里”
“够了!”
新次郎师傅无法忍受春师娘这些恶毒的言论,他扶着额头恶狠狠地打断了春师娘的话,春师娘黑着脸不敢再多说一句。
新次郎师傅夫妇两人对坐着,对视着,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显得沧桑又愚钝,甚至连时间都变得漫长了起来。惠美因为被束缚得过于难受依旧在嗯嗯嗯地挣扎着,成为这个如同停滞了的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新次郎师傅猛地抱着头,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落入了这种境地。
我,我前田升在屋梁上听完了他们所有的话,也清楚了他们杀我的动机,很可怜,但是,我没有放过他们的理由。
我捏了捏手中的小刀,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一跃而下到这个时间停滞了的空间里面,我落下的地方刚好就是坐在地面上曲着长长的懒背的新次郎师傅,我双脚狠狠地踩到了新次郎师傅的后背上,强大的冲击让新次郎师傅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喊声,与此同时他的后背也一同发出了骇人的声响。
对,我来了,我来到这里看着你们,等待着时机。
天降正义!
我举起小刀完全没有顾忌地刺入他颈后那块肉上。
“呀!!!!”
新次郎师傅张着嘴无法喊出话,我听到的这阵刺耳的声音是春师娘发出的尖锐叫声,我的视线看向她的时候目标也发生了改变,我从新次郎师傅的身上跳下,一同拔出了那把小刀的同时我回手给新次郎师傅的手臂刺上一刀,新次郎师傅发出沉闷的一声的瞬间我拔出小刀立即冲向春师娘,春师娘莫名其妙地在地上滚了两下,似乎想要躲避我的小刀,但是她穿着裹得那么严实哪能怎么躲,我一把过去对着她的肚子上就是连捅两刀。短短的小刀根本不可能捅死春师娘,虽然我捅下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手下留情。
看着春师娘和新次郎师傅全部都无力化地跪倒在地,这时候的我才走到惠美的面前,用小刀给她割掉缚在她身上的绳索。
“惠美,没事吧。”
惠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新次郎师傅夫妇,她莫名其妙地后退了一点,但是很快她又摇摇头,然后抱住我。
“……哥哥,谢谢你。”
我捏住小刀默默地摸了摸惠美的小脑袋。
“不用,无论是谁,只要敢伤害你,我一定会给他们制裁的。”
结束了,这些人已经得到了报应,一切都结束了……
“哈!”
新次郎师傅发出了可怕的声音,我马上抱住惠美,然后把她推到我的身后,我手紧握着短短的小刀,然后抬起头,看着新次郎师傅一边发着可怕的声音一边缓缓地站起来。
新次郎师傅看起来非常高大,这是一种错觉,一种让我觉得他非常高大的错觉。
“快跑,惠美,赶紧跑出去,找石田屋纺织作坊的麻由姐。”
“哥!”
“快去!”
现在的情况不容得惠美反驳,惠美猛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就好像生气那样拍了拍,虽然很重但是不疼的拍击。
接着惠美就从客厅另外一侧跑了出去,而我着掩护着惠美,用身子挡住了惠美离开的那一侧的门。
新次郎师傅扶着被我同伤的那个手臂,他用一只手掀飞了矮桌,矮桌飞得很快,但是我很轻易地屈身躲掉了飞起的矮桌,新次郎师傅没有停下,他似乎不在意我手中的小刀那样张开双臂冲了过来,我一时间躲避不及就被他狠狠地抓住,他的力气非常大,用力的擒抱就让我好像一瞬间失去意识,双脚双手都好像没有办法使用力气那样,但是就算如此我还是举起小刀朝着新次郎师傅的脸上扎去。
虽然没有力度,但是锋利的小刀还是扎实地扎入了新次郎师傅的右脸颊,但是就算如此新次郎师傅还是没有住手,他颤抖着却加大了抱住我的力度,这一次,我感觉到脖子被完全压住,开始呼吸不了空气,我咬了咬牙,在空中挥舞着的手也没有闲着,继续朝着他的脸颊刺去,
一刀,两刀,三刀,新次郎师傅的脸颊被我的小刀完全刺得洞开,脸颊不停地留着的血的间隙里可以看到白惨惨的牙齿。
但是就算如此新次郎师傅还是没有住手,而我开始真的没有力量再次刺新次郎师傅,我的感觉到眼前一黑,然后我就被狠狠地丢下。
只是一瞬间,我失去了意识,但是新次郎师傅却扯着我的头发,这次是他拿着什么往我的脑袋上砸来,我的头发被扯住躲避不及,但是我即使用双手护住脑袋,结果就是双手被砸中,剧烈的疼痛瞬间游遍了我的身体,可怕的刺疼以及莫名轻飘飘的感觉让我的意识若即若离。我护着脑袋,又被新次郎师傅用什么砸到上面,这一次我感觉到自己的双臂不受控制地松开,我恢复了的视线这次终于看到了新次郎师傅在用什么东西砸我那是药船上使用的石轱辘!
我猛地甩头,一下子就让新次郎师傅扯掉了抓住的头发,我滚落到一边,然后眼睛的余光正好看到了我掉落的小刀,我伸出手去想要拾起匕首的时候,春师娘却一跳,用身体直接把我的小刀压住。
我急忙收住要拾起小刀的手,后退了几步,新次郎师傅抡起石轱辘向我继续砸来,这一次我没有受制于人,我运用着躲避的技巧很轻松地躲避了新次郎师傅的石轱辘!
或许是抡着这么一个石轱辘确实很累,新次郎师傅忍不住扶着胸口哈哈地喘气,此时的我可以选择逃跑,但是我看着狼狈的新次郎夫妇二人,我心中那团怒火却没有停下,似乎那时候的我被什么迷惑了,心中就只剩下将新次郎夫妇回击致死。
我还是跑出了客厅,我并不是逃跑,而是跑到了厨房那里想要拿刀。
新次郎师傅似乎意识到我的举动他也跑了出来,在走道上他抓到什么向我扔什么,我听着身后风撕裂的声音躲开了大部分东西,却没想到被一个木盒砸到了后脑勺,我浑浑沌沌地爬起,摸了摸脑袋后面,那里全是血,我忽然想到到自己可能又一瞬间断掉了意识,我猛地抬头,新次郎师傅就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我还没出声就被他一脚踩到了后背。
强烈的踩踏使得我好像肺部的空气都全部被排出那样,终于我失去了全身的知觉,只有轻飘飘的大脑保留着意识。
“去死吧,升小子!”新次郎师傅从身后举起了那个石轱辘,不出意外的话,他将要用这个石轱辘狠狠砸爆我的脑袋。
我已经毫无办法。
现在大概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吧。
对不起,麻由姐,对不起,健太,对不起,熊兵卫。
对不起……惠美。
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我反抗了。
我的一生短暂又毫无意义,生得如此无趣,死得也没有价值。
或许你们会悲叹,我居然年纪轻轻就这么死去。
但是对我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解脱,你们没有想过,就算我活久一点又如何?
我的明天除了黑暗之外还有什么?
除了越来越高的负债以及越来越残的身体之外,我还能拥有什么?
反抗都毫无意义。
所以……
咚!
巨大的声响从我的耳边传出,我的眼前,那个地板被石轱辘砸穿。
我……
我躲开了。
对,
就算是这样,我都想打开这个束缚。
我之所以一定击败新次郎师傅,那是因为……我是为了打破这个永无朝日的明天!
我……
我跨越这个黑暗的明日!到达这之后的世界!!!!
石轱辘再次砸来,我用着快要失去控制的身体用着极少的幅度去移动着身体躲着新次郎师傅的轰击,新次郎师傅敲了三下后,他似乎终于忍受不住了,他最后一下子砸下石轱辘的时候一个踉跄就跌倒在我身旁。
然后他一动不动。
他动不了了。
而我慢慢恢复了知觉,我开始喘起了粗气并且扶着墙坐了起来。
我咳嗽了几声后,看着新次郎师傅,
很出奇地,现在的我却没有这种恨意。我扶着墙转过身,用后背背靠这墙壁,然后斜视着新次郎师傅。
“……你杀了我吧。”
躺在地面上的新次郎师傅说道。
“为什么?”
“已经够了。”
新次郎师傅说出已经够了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杀意。
而我也是如此。
很出奇的。
到了这个时候,心情出奇地平静。
就好像刚才那场厮杀不存在那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如说,为什么会到达这样的境地?
不知道。
“我和春,已经没有了明天。无论是被人间之里驱赶出去也好,还是留在这里也好,我们已经没有了明天。为了我们所谓的未来……我已经做了太多缺德的事情,我已经……累了。”
听到新次郎师傅的话,我便如同往常那样沉默了。
我意识到谋杀我不过是新次郎师傅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而这个事情却如此地让他自我厌恶。
这……有点像我。
我为了活下去,也是强行让自己违背内心地在新次郎师傅的工坊里面工作。这样的工作,这样为了生计求全的选择……根本没有未来而言,所谓的明日也只有黑暗。
新次郎师傅不说话,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昏厥了过去,我只是默默地坐着,直到麻由姐和健太他们带着一群粗暴的自警团的卫士赶到,
所有人都被我的所作所为吓到了。
没错,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居然做出如此可怕的伤人事件。
自警团的卫士想也没想地直接粗暴地制服了我。
“慢着!害人的不是升小子,是这个新次郎!”
健太抓着狠狠地压着我的卫士吼道,然而却被另外一个卫士一手抓起丢到一边。
“抓住坏蛋啊!”
健太恶狠狠地喊道,然而自警团的人并没有理会他,反而开始救助起新次郎师傅。
虽然我的伤也很重,但是我还是被他们用扣子扣住,似乎他们想扣押我回去,健太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但是他却毫无办法。
“慢着!”
麻由姐跑到了他们的面前。
“请听我一句好吗?”
自警团的人面面相觑,然而在打量了麻由姐之后选择了无视她。
“拜托了!”
麻由姐忽然就跪在了地上。
她咬了咬牙然后重重地用额头叩在了地板上发出了沉闷却响亮的声音。
“拜托了!这个孩子是为了活命才这么做的!他真的只是过激反抗而已!”
麻由姐放弃了尊严的求情却一点都没法打动自警团的人,不。
对于他们来说,我们这种底层的劳工根本就是毫无尊严可言,都是流氓都是骗子。
我看着麻由姐那幅跪在地面上整个头都叩到地板上的样子,我感觉到非常羞愧。
麻由姐根本不必要这样。
没错,我知道的。
这就是我们该有的结局。
根本不可能拥有什么公平公正。
等待我们的永远只有黑暗。
自警团的监狱非常昏暗。
就如同我这暗无天日的人生那样昏暗。
我只有通过换班来感知时间的流逝距离我伤害新次郎师傅已经过去大概三四天的时间,每次从湿冷的地面醒来的时候,我知道又可能过去了一天,我的每一天都这么黑暗。
我双手架住的枷锁发出锒铛的声响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我坐了起来,感觉到肩膀好像撕裂一般的疼痛。
入狱的最初那天,我被这群自警团的人不停地殴打,他们似乎想要通过严刑逼供掏出所谓事件的真相,但是我都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为什么还要为了无谓的虚幻的可能性去“核查到底”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只是知道之后他们发现实在问不出什么之后就决定把我丢在一边关着,甚至不太想给我饭菜。丢给我的都是完全发臭的食物。
我因为饥饿和疼痛,总觉得自己就会在不久后死去。
在这个昏暗的牢房里面死去,但是……
我听到了谁的声音。
“哥、哥哥……!”
这是熟悉的天籁之声,我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便是我最重视的人。
“惠美……”
我下意识地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然后我就被谁轻轻地抱起。
我转过了头,是麻由姐。
“别说话,你太虚弱了。惠美酱,拿粥过来。”
惠美猛地点头,然后从身后的篮子里掏出了一个木盒子出来,麻由姐结果木盒子之后打开,然后拿着勺子勺起里面的粥送到我的口里。
“慢慢,慢点喝。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没东西吃。”
我如同婴儿那样吮吸着这些流质的食物,我本以为自己就这么认命地死去,不会在意这些食物,但是我真的是没想到我的身体却很老实地接受了这些食物,饥渴地想着活下去。
“我就知道,辛苦你了,没事的,外面的事情我会打点好的。我可不会让那些混蛋逃掉的。”
麻由姐一边喂着我粥一边说道。
“我联系了某个帮助过我的神明,他是一个很好的家伙,以他作为担保你很快就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惠美猛地点头。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其实惠美在我被抓的时候也一同被抓进去了两天,但是在麻由姐以及健太的周旋下早我一步释放出来而已。
而且我也不知道,扶着我的头喂着我吃粥的麻由姐其实已经失去了工作。
我也不知道,其实她为了我,发动起了一次抗议活动,她和健太以及石田屋的纺织工人都一同走上街上进行抗议,他们用着石田矢人制作的横幅以及传单把事实的真相广而告之。
她的抗议最终得到了结果,村长坂田有一以及答应她必定彻查这次的事件,但是与此同时她发动的抗议活动让石田枫蒙受了罢工的损失,结果她和健太一同被解雇了。
她们的探访虽然没有给我透露这些信息,但是我也隐隐约约知道了他们为了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开始感受到好像从什么地方散发出一种静谧感。
十分安详,却一点也不虚幻。
虽然我的身体还在这个昏暗的监牢内部,但是我的灵魂似乎看到了在天边的曙光。
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我在那时候没有杀死新次郎师傅。
因为我根本不需要杀死他。
他并不是阻碍我到达这黑暗的明日之后的罪魁祸首。
真正的罪魁祸首或许是我自己也说不定。
明明能到达这个光明的境地,但是我却在黑暗之中不断地妥协。
没错。
我日复一日的黑暗未来其实并不是只有我拥有,而是谁都拥有。
包括新次郎师傅夫妇也是如此。
我们习惯了这个黑暗,用着各种理由去麻醉自己或者去说服自己去妥协,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非常根本的问题:
没有想过去反抗,去为了自己而去反抗。
……
…
不久,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一个人,不对,是一个神明。
他和我说,他要建立一个社团,他邀请我和妹妹到那里工作。
他向我承诺,绝对不会让我再遭受新次郎师傅的工坊那里那些不公正的对待,而且他还要反抗把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当作了合理的事情的社会。
我问这个神明,新次郎师傅呢?他愿意放我走?
这个伟大的神明告诉我,新次郎师傅以及他的妻子将会得到公正的审判,他们已经不会在意我的存留。
这时候,我明白了。
我终于自由了。
不久。
我便可以离开自警团的监牢,和妹妹惠美一同踏上了通往那个神明社团的道路。
我记得那天是我入狱第二个月又三天的早上。
我换上了麻由姐给我准备的干净衣服,就好像从来没有蹲过牢房那样走出了监狱。
那天的天非常蔚蓝。
在苍穹下有两只鸟在旋转飞舞。
我拉着妹妹惠美的手一直从人间之里大道一直走,从由北门起第二个街口左转朝着东侧方向一直走,我们两人走出了人间之里的东门,一直走到了田间。
不可思议的场景出现在我的眼前。
人类、妖怪在称兄道弟的打招呼,而在另外一侧的农田,他们用着满溢出来的热情在插秧。
在这个社团里面,冒死为我辩护而被解雇麻由姐以及健太他们都加入进去了,而熊兵卫大哥……似乎被解雇之后就在那里做事了。
这就是那个神明说的社团。而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个社团。
接受了里面的思想,也……成为了一份子。
我融入了里面,也找到了奋斗的目标,也考虑着努力让更多的人反抗那有着黑暗明日的现实。
我踏上了高坡,看着高坡下那一片片稻田。
温柔的微风吹拂着我的脸庞。
我猛然意识到我的生活一下子改变了。
在这里,都是熟悉的好人。
没有剥削,没有痛苦,还有合理的工作安排,这一切一切,就好像在天堂。
我是不是在做梦?
“哥哥!”
抱着大大的篮子,惠美从高坡下爬了上来,“惠美酱!小心!”麻由姐也跟着一起走上了高坡。
我看着她们愣住了。
“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要去那碗了哦。”
“升?你怎么了,一直看着我们好像什么也没想那样。”
我看着惠美和麻由姐,不由地跪了下来。
她们明显被我的举动吓到了。
“我已经死了吗?这里是天国?”
惠美吓了一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而麻由姐则苦笑着向前给了我一个暴栗。
“升,那个黑暗的过去已经没了。”
我看着麻由姐,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轻轻地抱住我。
安慰着我,但是……我怎么也止不住哭声。
但是……我也不需要安慰。
因为我意识到了。
曾经永无天日的我终于到达了那个明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