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夜，月亮挂在迷途竹林最高的那个竹子上的时候。
那也是幻想乡或者说整个日本最为安静的时候。
而这么一个“时候”，坐落在迷途竹林边沿的一间小店子却热闹了起来。
如果你有读过深夜食堂，你自然就知道深夜食堂到底有着怎么样一个含义。
因为它有着人间冷暖，世间百态，所以深夜的食堂才会在漫画家的笔下变成了深夜食堂。
然而那个漫画家却不知道，他的深夜食堂在幻想乡是真的存在的。
虽然有点不同，但是它却是实打实的深夜食堂。
而我叫它：
深夜雀食堂。
……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酒吧的门要那么厚？
那是因为酒吧是忘却凡间苦痛的空间，一旦关上了门，酒吧里面就是一个独立出来的世界。
同样道理，如果你问我深夜雀食堂的拉门是不是和酒吧的门有异曲同工之妙，我的回答自然是“es”。
只是深夜雀食堂的世界……不是忘却凡间痛苦的世界，而是人情味的世界，温暖的世界。
看啊，月亮又爬到了迷途森林最高的那棵竹子之上了。
深夜雀食堂，开张了。
这一天来了特别的人。
木下右兵介，人称，漆黑之犬。
因为出色的剑技而被雾雨家看中雇佣到雾雨家中做当家的保镖，不过与其说是保镖不如说是辅助工作的秘书更好呢，在雾雨家工作了超过四十年的他终于也光荣退休了。
今夜，这个退休的日子，没有任何人给他办什么饯别会，也没有任何人的怀念他，甚至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他的离去，在冷清的夜里，默默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接着就是这么默默地离开了工作了大半辈子的雾雨家。
虽然说右兵介来到这里之后一言不发，但是我们都知道今日对于右兵介来说是个极富有特殊意义含义的日子。
“让你久等了，右兵介先生。”
只是喝着温酒的右兵介诧异地抬了抬头，一小碟花生米摆在自己面前。
“花生送酒一流哦。”
老板娘笑着说道。
右兵介看了几秒钟老板娘才露出会心一笑。
“谢谢。”
莉格露托着下巴看着右兵介开口：
“想吃什么？我也请你吧。”
“……”
“不要客气嘛！虽然只是酒肉朋友，不过也不是说酒肉朋友就不可以关心。”
莉格露笑着举起自己的烧酒瓶，然后右兵介也举起自己的烧酒瓶，两烧酒相互碰撞发出嘭的一声。
接着两人一饮而尽。
“老板娘，给我和莉格露还有右兵介各来一瓶烧酒。”
我换了个位置，然后坐到右兵介的身边。
“承知的说”
老板娘转身进入厨房，然后拿出了三个温得正好的烧酒放在我们的面前。
“各位，久等了。”
这是职业病啊，端上来都没有超过五秒钟居然说久等了。
“嗯，要不我做点野菜天妇罗吧，最近发现一种野菜做天妇罗很赞哦，而且人类也能吃。”
“哦！好啊好啊！”莉格露特别兴奋呢。不过虫子确实是比较喜欢野菜呢。
老板娘笑了笑，接着又转身进入了厨房。
“……”
右兵介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莉格露，接着笑着却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知道了？”
莉格露撇过眼然后指了指我，混蛋，就会把责任推给我！
“原来如此，我都忘记贤者大人的能力了。”
……原来我这么没有存在感啊。
右兵介摆摆手。
“谢谢关心了，只是当主换了，我也没有留下来的价值了。培养出来的年轻人也比我厉害得多。”
右兵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这身老骨头不得不服老了，和年轻人没法比，未来还是交给年轻人好了。”
右兵介拿起新的烧酒却没有喝下去，只是拿着，好像在想什么事情的样子。
“我啊，其实以前是驱魔人。”
莉格露歪了歪头，她就和很多低等妖怪一样，早就不把驱魔人放在眼里，甚至因此而淡忘了驱魔人。虽然我和驱魔人有着一些关联，但是现在驱魔人已经成为了过去，我自然也不怎么想提起驱魔人这类话题，而且我早就知道右兵介曾经在驱魔人之里呆过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右兵介看了我们俩的反应，觉得提起自己是驱魔人也不会有什么他想要的效果，所以才自嘲似地笑了笑。
“驱魔人十分排挤妖怪，不，是想要消灭妖怪，但是我不觉得杀妖怪真能让人类走向正途。”
右兵介难得露出了歪嘴的表情。他平常就一副扑克脸，不苟言笑且沉默寡言，并且喜欢穿着一身黑，看起来就好像电影里面的黑衣人那样。
“后来逃到人间之里，没一年多就被前当家看中，接着就做他的副手。”
右兵介笑了笑，
“不知不觉就从少年做到了老年了啊。”
右兵介喝了一口酒然后叹出一口气。
“唉，本以为自己也会死在妖怪的手下，结果走上了不同的命运，我想这是命中注定的吧，我不会成为驱魔人，不，我也没想过要成为真正的驱魔人。”
我看着右兵介那带着微妙表情的脸，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幻想乡的驱魔人都无法活下去，他没有成为驱魔人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不过到头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我不是驱魔人，又在当主……前当主身边做保镖那么久，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右兵介再次喝了一口酒。
老板娘轻轻地放下手中擦拭着的杯子，虽然轻轻放下却依旧在沉默的这个世界中发出响亮的声音。
“有想法……真的好吗？”
老板娘把自己头上带着的头巾拿下，她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看起来很深沉。
“人类……不，妖怪也一样，有很多想法的妖怪都死了。没有什么想法的反而活得好好的。”
右兵介低着头，手中的酒杯就顶在他的额头上。
“所以我好好地活到了六十岁。”
老板娘别过脸，她并不想再说些什么，不，她已经说得够多的了。
“人和妖怪不同，到了我这种年纪就没法子继续没有什么想法地活下去，现实改变得太多太多，自己也改变得太多太多，到了现在，没有想法我很快就暴死街头了。”
右兵介说罢一口喝光杯子里剩余的那些酒，然后再给自己倒上一杯。
“但是，现在你怎么想都没有用吧？一点路子都没有。”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右兵介那冷峻的面孔，我察觉到这上面竟然少有地露出了些许慌张的神色。
“贤者大人所言甚是。”
“莉格露我只是个虫子，脑子不好使，但是我还是觉得你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想这种一点头绪都没有的事情会让头很不舒服的！”
莉格露竖起大拇指……看起来特别好笑。
“回去？回去哪里？我可是连家都没有。”
右兵介对着自己酒杯里的酒皱了皱眉头，酒杯里的酒太浅了，他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不然的话他肯定不会继续露出这样的神态。
“我一生未婚，大半辈子都住在雾雨家里面，现在离开了雾雨家，你要我去哪里？”
“……”
“……”
“……”
我和老板娘以及莉格露面面相觑，这个还真是意料之外。
老板娘什么也没说，估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我嘛……右兵介也实在是太不管自己的事也不管得太过分了，离开雾雨家才发现其实自己真的是一无所有，如果是年轻的时候还好说话，但是到了他那种年纪，不可能让他好像年轻人那样捱苦，也不可能让他继续闯荡。
“……今晚你就留在我这里吧。”
老板娘叉着腰，一脸无奈地说道。
“外面还是有一点冷，住外面病了可不好。”
“……感激不尽。”
哈，一个曾经的驱魔人住在妖怪的家？说起来真滑稽。
那天晚上，我特意数了右兵介喝了多少酒。
三瓶。
真的是仅仅的三瓶。
除此之外，一点菜都没下肚。
而那天确定了有地方留宿之后，右兵介也没有说过话，只是默默地喝着自己的酒。
就算是这个充满人情味的异世界也变得有点冷漠了起来。
至少，连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在我第二次过去的时候，月亮已经起起落落八次了。
等第九次月亮升起挂在迷途竹林最高的那棵竹子上的时候，我才推开了老板娘小店的门。
“欢迎。”
老板娘挂着营业用的笑脸和我说道。我带着笑意点点头，然后找回我自己坐习惯的位置坐了下来。
“烤八目鳗。河童啤酒一杯。”
“承知的说”
说完我才注意到我对面趴着一个一身黑的家伙。他的身边散落着些酒瓶，一二三四……我数了数，有十二瓶。
“久等了”
“好快！我好像都没看到老板娘你有烤东西啊！”
“这个刚烤的，刚看到右兵介没下酒菜我就烤了八目鳗，结果他就趴着睡着了，没吃。”
我看了一下那个烤八目鳗，还在发热。
然后我再看着趴在我对面桌位的那个男子……他一动不动，就好像真的死了那样，我很难想像那真的是右兵介。
“这哪里是漆黑之犬啊，明显就是败家之犬。”
右兵介明显没有睡着，他咕哝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我看到他的脸上写满了憔悴。
老板娘叉着手叹了一口气，然后向这个憔悴的老年人投向埋怨的目光。
“对不起。我马上搬出去吧。”
“那倒不必，我只是希望你别这么落魄。”
老板娘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口里不饶人，但是心里软得很她太善良了，和我一样都是太善良了，这样的妖怪不容易活着。
“我也问了一下同行，没有谁愿意要右兵介做工啊，不是说看不起右兵介，只是说虽然知道右兵介厉害，但是他是个人类而且已经到达了这种岁数，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这以后影响也不好，要说细腻一点的工作吧，右兵介……你这家伙就算不认老也得认你有老花眼吧？”
老板娘带着嘲讽的笑容问道，右兵介别过脸，默不作声。
“贤者大人你也帮忙想想办法吧。”
“……去福利院吧。”
在大概十年前就有盖福利设施，没记错的话是一个叫做藤堂的男人弄的。
“福利院？那是什么？”
老板娘也很稀奇，她似乎也没听过，也是呢，本来就是人间之里里面搞的设施，老板娘只是个住在竹林边的妖怪夜雀而已，怎么会知道。
“孤寡老人的家。”
“……”
右兵介摇摇头。
“等我再老一点再说吧。我可没老到要人照顾。”
右兵介可继续不认老。不过既然是不认老那为何不厚着脸皮继续呆在雾雨家呢？
“真顽固。”
老板娘搔了搔头，似乎真的没法子了。
“要不索性在老板娘你这里打工好了？”
我半开玩笑地提议道。
“你觉得我这里需要其他人帮忙吗？”
“或许……可以帮你看一下门？”
“我自己也是妖怪啊！”
老板娘说得自己很自私，不过她也不会真觉得碍地方吧，而且她确实是看不惯右兵介这样子。为了让别人好而去做恶人，老板娘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幼稚呢，这种伤害自己的做法……难道不知道也等于是伤害到他人吗？这样会让自己的善意大打折扣的。
“右兵介，别喝了，今天早点睡吧。”
“我有钱。”
“你已经喝了不止三瓶以上了。”
“……”
结果还是喝了十二瓶，老板娘的心真软呢。
“不好意思，我还是先睡了。”
右兵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用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出了小店子，老板娘的家就在店子的不远处，大概右兵介就是这样摇摇晃晃地晃到那边吧。
“嗯……确实很让人担心呢。”
“是的，不在意不行。”
老板娘有点无奈地开始收拾右兵介那里散落的酒瓶。
“以前右兵介精干得好像那个黑衣人里面的那样，现在落魄得就好像逆境无赖里面的开司那样。”
“开司很帅啊。”
我打趣地说道。
“是呢，赌命的时候是很帅，百分之八十的时候都是落魄成贱泥。”
老板娘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我会看到那百分之二十的右兵介呢。”
“哈哈，会有的。”
我拖着一边腮子，然后喝下一口河童啤酒。
“蜜斯酱我来了哦”
门被推开了，接着莉格露就走了进来。
“啊，请进请进。”
莉格露身后，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大姐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就好像五六十岁的模样，但是发胖的身材让她看起来十分健康。
样子其实无所谓……最主要是……这大姐是个人类。
“是……想要推销自己食材的人类朋友吗？”
老板娘皱着眉头问道。
“不是。”
那位大姐一口就否决了。
“蜜斯酱，这个大姐好像是有事情来找你的，刚才我在竹林遇见她，本来以为是迷路的人类，结果她说是要找老板娘的小店，我就擅自带过来了。”
老板娘听到莉格露的话眉头变得更皱了。
“嗯……要来吃点什么吗？我很推荐人肉定食哦。”
大姐愣了一下，接着看了看在店里的三个“人”，才发觉除了自己，其他全部是妖怪。
“不、不……我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
“我听说右兵介经常来这里。”
“右兵介？！”
我和莉格露几乎同时喊出了右兵介的名字。
老板娘也是愣了一下，接着她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那个……慢着，你是……右兵介的亲人吗？”
大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老板娘大概三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右兵介是我很重要的亲人。”
老板娘眯了眯眼睛，她的目光带着某种警惕。
“坐吧，看来要说清楚你和右兵介的关系……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行。”
“我说大姐，点一些菜吧，这里可不只有人肉定食，只要老板娘有而且她会做，那么便会做给你吃的了。”我善意地提醒着这位大姐，我当然是很希望她能说多一点自己的故事，看起来她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素材。
“那……我只要温酒好了。一时间也没有想到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老板娘叉着手点点头，
“承知的说。”
才几秒钟，老板娘就拿着一瓶温酒出来。
“久等了。”
“嗯，谢谢。”
大姐拿起了酒瓶，就这么对着口子把酒灌入口中，样子特别奔放。等她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小半瓶子的酒，她才缓缓放下酒瓶，然后哈出一口满是酒气的叹息。
“右兵介是我在幻想乡里面很重要的亲人。”
她再次说出这句话。看来这个结论很重要。
“如果右兵介认为自己是驱魔人，那么我就是受害者，被驱魔人迫害的受害者。”
大姐晃着酒杯，有点迷糊了起来。
“我叫天田小夜，是横滨……不，那只是我当年的头衔罢了，糊里糊涂地幻想入，然后糊里糊涂地被驱魔人抓走，糊里糊涂地被侵犯然后又糊里糊涂地怀上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驱魔人之里确实有抓外界的人来帮助自己维持人口，一般来说这些被拐的少女会被叫做“妈妈”，而“妈妈”正常的话会为驱魔人之里贡献两个到三个驱魔人之子，然后就会被残忍遗弃。
“我很幸运，因为我遇到右兵介，虽然当时的右兵介也只是个孩子呢。”
小夜笑了笑，好像在她的面前确实站着孩子模样的右兵介。
“我在怀上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的时候有点万念俱灰，不是右兵介鼓励我带我离开驱魔人之里，那么现在的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对我而言，右兵介就是给了我第二条生命的人。他让我变得不再丑陋……不，是让我拥有新的美丽。”
说得很虚幻，但是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样的情感。
“恩人吧，大概只能这么说。”
小夜再泯了一口酒。
“也不是说想要报恩什么的，因为我早已经把他当成了重要的家人，我愿意帮助他，听说他从雾雨家出来之后无依无靠，我就想让他到我的孤儿院那边住下来。”
老板娘叉着手，表情莫名地严肃，她在思考着是不是要让这个女人把右兵介带走，虽然小夜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了，但是老板娘依旧谨慎。
老板娘有着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而这些过去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虽然我不讨厌这样的老板娘，但是我也觉得有些事情上面，老板娘确实表现得太多虑了。
谨慎不是坏事，太谨慎反而就会止步不前。
“你改天再来吧。”
老板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点突兀，以至于我一时间也好像不太能理解她是什么意思。
“右兵介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来这里，或许下一次来到会碰面也说不定，这次大概是没办法碰面了，因为他刚走。”
老板娘说的是真话，只是把一些事情隐瞒了。
“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