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看着我，顿了顿，她好像说出什么早已放下的事情一般，用着阔达的语气说道：
“我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认为是人类辜负了我。虽然我也知道，本来的我也不过是一个吃人的蠢蛋妖怪而已。”
虽然这些话让人感觉到一种遗憾，但是她好像毫无所谓。
“妈妈……原来你曾经是偶像啊……”
夜雀露米娅有点不可思议地说道。
“是啊，然而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明星偶像吧，最后并没有什么善果，还自暴自弃地离开了御酌屋，明明那些伙伴们是对我这么好。”
说到这里老板娘才露出遗憾的表情。
“但是，妈妈啊，你到底是追求了什么梦想才变成那种结果啊。”
老板娘楞了一下，然后尴尬地摸着自己的后脖子，笑着却不说话。
看着老板娘这尴尬却略带羞涩的样子我一下子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诶，该不会是男人吧……那个古村诚什么的。”
露米娅这妮子真的不懂气氛呢！就算察觉到也好也不要这么简单就说出来啊！
“一般世俗来说，名誉金钱都有了的话，追求的大概就是爱情吧。”
老板娘的话让露米娅脸色有点发青，
“该不会那个叫做古村诚的男人是我父亲吧……”
听到这里，老板娘苦笑地摇了摇：“不，诚君可不是你的父亲，虽然我也很希望你能有他的血统，或许只需要十分之一你就不会让我那么头疼。”
听到这样的话，露米娅歪了歪嘴，表情看起来有点可笑。
古村诚居然不是露米娅的生父？我听到一半的时候还以为那就是了。不过这么以一来，这个露米娅的父亲到底是谁……
“为什么？该不会是因为妈妈你是妖怪，所以那个诚君拒绝了你？”
确实，目前为止感觉老板娘和诚君就算是在一起也不奇怪，还不如说某种程度上还挺般配的。
“不，并不是这个原因，诚君他可不是种族主义者，他不会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我们妖怪，倒不如说在他眼中，妖怪不过是和稍微有点差异的人类，就好像这里的黄种人看待那些白种人、黑人那样而已。”
老板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诚君对我们妖怪是一视同仁的，而且比起人类，似乎他更受妖怪的欢迎，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他早已有了一个人类的妻子的话，大概他会娶一个可爱的妖怪妻子吧。”
……原来如此。我焕然大悟。
“知道这样你还追求古村诚吗？”
“是的，就算知道他是有妇之夫我也想从他身上追求爱情。”
真是贱。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
“我那时候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过诚君自己本身对我也有类似的情感。我很明显感觉得到的，诚君也喜欢我，比起和他的妻子在一起，他更愿意和我在一起，甚至有一次在和我对望的时候差点吻上了我。”
老板娘似乎沉溺在自己的回忆里面，没有注意到自己女儿在一边都被自己老妈子的爱情故事吓到掩住了自己的脸。
“诚君……和他的妻子意见不合，相互之间我觉得并没有什么爱情可言的，据说还是家里人包办的婚姻。导致最终那个样子我……只能说我和诚君最大的悲剧是太迟相遇了。”
老板娘很想克制自己的流露的情感，但是她还是忍不住用鼻子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遗憾一直存在她的心中。
“稗田小姐，烟灰就要掉下来。”
多得老板娘带着苦涩味道的提醒，我才发现自己手上的香烟早已烧了大半，我赶紧弹掉长长的烟灰，想不到我自己也被老板娘的故事吸引到烟都忘了。
我有点尴尬地看向自己的手，我对自己刚才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感觉羞耻。
“诚君虽然是一个追梦者，但是他也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就算自己被这段不算太愉快的婚姻约束到也好，他也没有想过抛弃自己的妻子。而我就算知道这一点，我还是主动地迎上去，单纯的我虽然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还是这么做，因为我以为我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那些所谓的伦理只不过是小小阻碍。我却没有想到这些阻碍居然摧毁了我长久以来得到的一切。包括我光鲜的形象。”
老板娘抱紧了自己。
“只是一次采访的时候，我意气风发地说出自己爱着古村诚，而之后很快就我就被恶评甩了一脸，甚至还有人在我的演出会里面用臭鸡蛋扔我脸，不懂事的我当时就意气用事地使用了自己的能力，虽然我把搞事的家伙狠狠地揍了一顿，但是与此同时在场的三百多人和妖怪也全部目盲了。”
老板娘咬着嘴唇。
“那是我最差劲的一次演出会，我居然给人带来了不幸。”
“感觉一切都不可逆转地变化，抗议我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围堵我的屋子，我只能缩在里面不敢出来。曾经让人们幸福的我，现在被那些人们咒骂着。我从梦想的歌姬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也忍不住了，这段回忆一定让老板娘十分痛苦，我制止了老板娘的回忆“老板娘，谢谢你了，你可以不用再说了，所以……”
“稗田小姐，这并不是最痛苦的，真的，虽然我成为了众矢之的，但是如果有一个那个人作为我的精神支柱的话，我就不会害怕。”
难不成……那时候古村诚抛弃了她？！这个家伙……
“我知道诚君很难弄选择，作为绯闻里面的中心人物，他不好受，虽然我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但是我知道他也在担心我。然而……就这么让我烂下去是最好的，他不能因为我而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御酌屋。……我能理解他。”
真是坚强，老板娘说出这么难受的事情居然都没有掉下一点眼泪。虽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是在老板娘最艰苦的时候，这个追梦的男人依旧选择了自己的梦想，然后抛弃了这个可怜的鸟儿。
“一段时间之后，我深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在人间之里待下去了，我只要在这里存在，我就不可能给别人带来什么希望和梦想，他们就算没有什么问题都好，也会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甚至莫须有的罪名冠加给我，最后只要我存在，他们就会不幸。所以，我就好像被流放那样，离开人间之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记得离开人间之里那天的天气非常晴朗，这让我想到那些通俗故事里面的大魔鬼，只要大魔鬼被正义的主角消灭的话天气马上就会出奇晴朗，在这里一样通用的，只不过讽刺的是我这个昔日传导梦想的歌姬似乎是那个大魔鬼。”
“我的伙伴依依不舍地送我离开人间之里，原本应该送到村口就完的，但是他们还是不舍地送我走到了兽道，因为再靠前可能有危险所以我才不让他们继续送我，我们说了很多很多，甚至有一些人为我不甘，为我哭泣，我还记得有人还说愿意等事情过去后和我东山再起。”
“真的是一群好伙伴，只不过我可不能这么做，谁知道这件事情多久才能过去？人类的寿命很短暂，而他们也是处于最好的创作期，我可不愿意因为我的愚蠢而浪费他们最好的年华。而且……他们都是追梦人，都是还能给大家带来幸福的人当然我也是，我和他们有着类似的价值观，我也是想给大家带来幸福，我最后能做只能选择流放，因为只有我的离开，大家才能幸福，无论是人间之里的那群人也好，还是我的伙伴也好，抑或者……诚君也好。”
我捏紧了拳头。
“古村诚那个男人呢？！”
我注意到老板娘并没有提及到这个男人，这个口口声声要实现梦想给他人带来幸福的男人，甚至到最后都没有给提及，如果到这个时点都不出现的话，这家伙就是彻头彻尾的混账，什么梦想，什么幸福，连一个小小的鸟儿的梦想以及幸福都没有办法保护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大谈特谈这些东西？
“他……他没有送我离开，我一直都在等着他，希望他能够出现，就算只有一面也好，仅仅是一面，乃至一个眼神都好，我都想看到，比起他的出现，我只是怀念着和他一起的时光，追寻着这么一点点最后的共有的时间。然而到最后他都没有出现，我在兽道前徘徊了好一阵子，却还是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我那个时候很失望，甚至很憎恨他……”
“但是我回想起来，如果那天他真的没有出现就好了。”
老板娘突然转过身，我看不到她的脸，大概她也不想我注意到她的表情。
“其实他有来的，他避开了众人，拿着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候带着的小提琴独自走到兽道里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想给我一个留念，又或许是给制造一个可以共同怀念的时光，我甚至希望他是抛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找我和我相守一生，但是……无论什么想法都好，他在那天失去了一切。”
“……他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御酌屋，以及自己的性命。”
我愣了一下。
“回到兽道，我第一个遇到的是我昔日最好的朋友露米娅。而这个暗宵的妖怪在啃食着一个新鲜的尸体，一个如同我我往日啃食的人类一般被咬得破破烂烂没有一点完整，只有残留着惊恐，悔恨眼神的头颅滚落，那个脸很熟悉，是我朝思暮想的人的脸，而这张脸似乎在和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回、回到兽道，是我最后一次遇到我最爱的男人古村诚。”
震惊得一点话都说不出来，就连手中夹着的香烟也跌落到烟灰缸里面。
我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戏剧性的事情发生。
这是什么东西？是什么剧本？什么？
太糟糕了，太有病了。
简直就是疯了。
自己最好的朋友把自己爱的男人吃了？
什么黄色笑话？
不……这不是笑话，但是……我……很难想像现实会发生这样荒谬的事情。
这是报应吗？因为自己是个吃人妖怪，所以好朋友也是吃人妖怪，然后这个好朋友又刚好吃掉了自己喜欢的……人类？
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了，真的疯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是没有办法原谅，至少她做的不是一般的事情，而是把自己最为看重的人，自己最为重视的梦想践踏了。
但是又能怪谁？莫名其妙的，顺着思考我也进入了一个死循环里面。
老板娘转过身来，她终于忍不住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心中那个最大的空洞，而那个时候的露米娅就好像我内心那个空洞的化身。”
那只是我心中的遗憾，然而她却能够明白这些痛苦，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的事情。我感觉到脑子空空的就好像察觉了自己已经迈入了陷阱的猎物那样，身体不停地用各种反应告诉我危险。
“你到底是谁？”
我终于忍不住抛出了这个根深蒂固的问题。
“我是谁？你不知道啊？”
猩红的眼球似乎闪烁着残忍的赤光，刺入骨髓的恐惧在我身体里面搅拌。
“我是你的恐惧，我是你的深渊，我是你的露米娅。”
这肯定不是我熟悉的露米娅，露米娅虽然也是一个吃人妖怪，但是她天真烂漫纯朴单纯，绝对不是这种恶趣味的家伙。
“你不是露米娅，你到底是谁？！”
对，露米娅可绝对不会这样，不久前我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露米娅，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天真。甚至她还对我有愧疚，想和我重归于好，甚至在那个时候还出言保护我，赶走了客人。
“如果你连认知都发生了错误，那也就是说你已经到达了极限了，所以，那么为何还在坚持呢？”
什、什么意思？坚持？
“对，为何还要苦苦挣扎着，为何还要苦苦地带着这个面具？”
“什么……面具？”
“承认吧，你对一切的憎恨。”
我不懂露米娅所说的话，但是我却感觉到内心有什么正在涌上。
“不用再带着这个虚伪的面具假装自己是什么老板娘了，你应该明白的，你不仅仅知道自己的懦弱，自己的愚蠢，还知道自己的憎恨。”
我马上抱住了自己的肩部，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你实际想的东西是完全相反的。”
露米娅虽然一动不动，但是他的话音如利剑那样碰着我的灵魂，只是需要那么一点小小的力量，我就被她刺得魂飞魄散。
“不、不要”
本能式地尖叫了出来。
而露米娅，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露米娅却毫不留情，捕食者不会怜悯猎物，会毫不犹豫地把牙齿抵在你的致命点然后听够了悲鸣后咬下去：
“你逃了三十四年，难道就想一个晚上你就能全部面对吗？当然可以，但是我想你受不了。”
“你知道吗？你根本就没有爱着古村诚，你甚至憎恨他，想他去死。”
“而且吃掉古村诚的人并不是露米娅，而是你。”
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猛烈冲击心窝那样，我似乎流出了鲜血，但是那并不是鲜血，而是凿开了我心中尘封已久的空洞，黑暗如同墨汁那样从里面一点点滴落。
口中不自觉地唱出了悲伤的歌谣。
“我”已经死了。
老板娘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对，我根本就从一开始就十分讨厌那个叫做古村诚的家伙。
他根本没有吸引我，只是他的一切让我妒忌而已。
他是光，而我则是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