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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东梅的凝视

距离很远,但马权看得清清楚楚。

右眼的剑纹突然亮了一下,视野变得异常清晰,像有人拧了一下焦距。

他看见了阿莲的脸——

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星星,在灰白的脸上烧着。

她就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斗篷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阿莲的长发在风中飘着,灰白灰白的,有几缕缠在脸上,她没伸手去拨。

就那么站着,看着灯塔,看着他。

马权的心跳突然变得很慢,很重。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和灯塔的脉动光芒一个频率。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在和那座巨大的建筑共振,和那个站在山脊上的女人一起产生共振。

马权抬起手。

独臂慢慢举起来,举过头顶,然后轻轻挥了一下。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山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像被风吹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微的抖,但马权看见了。

然后她也再次又抬起了手,也挥了一下。

动作更慢,更轻,像胳膊上挂了千斤重的东西。

然后她把手放下了。

她没有转身。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灯塔,看着马权。

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飘着。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马权听不见。

隔着玻璃,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风,他什么都听不见。

但马权知道阿莲在说什么。

“我在这里。”

马权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马权的右手还举着,举了很久,久到手臂很酸了,才放下来。

阿莲的身影在山脊上也站了很久。

风一直在吹,把她的斗篷吹得紧贴在身上,把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转身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转身,走了。

斗篷在风中展开,像一只灰色的鸟张开翅膀。

长发在风中飘着,一缕一缕的,像断了的弦。

她走了几步,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再停下来。

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马权站在窗户前,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火舞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

她的手很冰凉,但掌心有一点温度。

火舞没有说一些宽慰的话,就那么站着,和马权一起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脊。

“她一直在等。”马权说,声音很哑。

火舞点了点头。

“她等了我几年。”马权说,“她一直在这里等我。”

他转过身,看着队伍。

“走吧。”他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

金色母虫在前面飞,这次飞得更快了,几乎是在冲刺。

马权跟着它,步子也加快了。

又爬了两层楼梯,穿过一条更窄的走廊,到了一扇门前。

这扇门是铁制的,但锈得不厉害,门把手是新的,上面还有防锈油的痕迹。

马权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仓库。

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里面堆满了物资——

压缩饼干、营养剂、饮用水、绷带、药品、子弹、手雷。

东西堆得很整齐,分门别类,像有人仔细整理过。

架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补给。自取。”

是阿莲的笔迹。

马权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物资,没有说话。

大头从后面挤进来,看见那些东西,眼睛都亮了。

“这些够我们用好几天的。”他蹲下来,开始清点,“压缩饼干有二十箱,营养剂五十管,水……妈的,水有三十升。

还有弹药,九毫米的,五点五六的,都有。”

他抬起头,看着马权。“这些都是阿莲准备的?”

马权没有说话。

火舞从架子上拿了一管营养剂,拧开盖子,闻了闻,没问题,递给马权。“先喝点。

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马权接过来,仰头灌进嘴里。

营养剂的味道很难闻,像稀释了的胶水,但甜丝丝的,胃里立刻暖了起来。

他把空管扔在地上,又拿了一管,喝了。

队伍开始补充物资。

每个人拿了两管营养剂,几块压缩饼干,把水壶灌满。

包皮拿了一卷新绷带,把自己的手腕重新包扎了一遍。

刘波拿了一瓶止痛药,拧开盖子,倒了两粒在手里,干吞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大头蹲在地上,拿着笔在本子上记数。

他的嘴唇在动,念念有词,像在算账。

“压缩饼干,我们拿了八箱,还剩十二箱。

营养剂,拿了二十管,还剩三十管。

水,拿了十升,还剩二十升。

弹药……”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马权,“弹药我们拿得不多,够用就行。”

马权点了点头。

“加上之前剩下的,我们的食物大概还有六十——不对,已经消耗了百分之四十。”大头说,“营养剂够撑三天,压缩饼干能撑五天。

水省着点喝,够四天。”

“解毒剂呢?”火舞问。

大头沉默了一下。“零。”

没有人说话。

“之前那些都用完了。”大头说,“阿莲这里也没有。

她不需要解毒剂,她自己就是毒。

但她没有给我们准备。”

马权从架子上拿了一卷绷带,塞进背包里,又从箱子里拿了三管营养剂,塞进口袋。

他转身看着队伍,每个人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是青的了。

“够了。”马权说,“我们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走。

金色母虫在前面飞,穿过仓库后面的另一扇门,进入了一条更深的走廊。

走廊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两边的墙壁上有很多门,有些关着,有些开着。

马权路过一扇开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是一间宿舍。

有床,有桌子,有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和一本书。

书是翻开的,扣在桌面上。

马权走进去,拿起那本书。

是一本小说,翻到的那一页有一句话被笔划了线:

“等待是最长情的告白。”

他把书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金色母虫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和其他的不一样,是铁制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圆形的转盘把手,像船舱里的水密门。

门上有两个字,用红色的油漆写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源心。”

马权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走到门前,伸手去抓那个转盘把手。

把手冰凉,铁锈的粗糙感硌手。

马权用力转了一下。

转盘动了,很沉,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

他咬着牙,用了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转。

转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转了整整一圈,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松开了。

马权拉开门。

门后面很黑。

不是之前那种黑,是更深、更浓、更稠的黑,像墨汁,像沥青,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凝固了。

但有一股风吹出来,温热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

像铁锈,像铜,像某种金属在高温下散发出的气味。

金色母虫飞了进去。

它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颗微弱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大半。

但它还在往前飞,没有停。

马权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走。”他说。

马权走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火舞跟在后面。

刘波跟在火舞后面。

十方背着李国华,包皮和大头走在最后面。

阿昆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没有犹豫。

门在身后慢慢关上,发出沉闷的“轰”。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本书还扣在桌子上,翻到的那一页,划了线的那句话,在台灯的光下微微泛黄。

远处,山脊上,风还在吹。

雪地上那个雪人还站着,灰绿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晃动。

冰雕的脸又融化了一些,眼睛的坑更深了,鼻子彻底没了,嘴唇也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弧线。

但那个弧度还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些什么。

可惜此时此刻没有人听见。

风呜呜地响。

把一切声音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