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退后一步,朝费鸡师深深一揖:“费先生医术高明,下官佩服。
太师的病情,下官会如实禀报圣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若有需要用到的珍稀药材,太医院随时备着,费先生只管开口。”
费鸡师点了点头,拱手还了一礼。
两名太医不敢多留,拎着药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院子。
院门刚关上,屋里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冯仁从被窝里坐起来,一把扯掉额头上的湿帕子,又伸手在脸上搓了搓,搓下来一层黄蜡。
“走了?”他压低声音问。
“走了。”费鸡师掀帘进来,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把脸上的布巾摘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说师兄,你这脸上的蜡涂得太厚了,凑近了看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得亏我挡得快,要是让他们多看一眼,怕是就要露馅。”
“露不了。”冯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铜镜,“我照了一个时辰才弄出来的。
颧骨是拿鱼胶粘了两块干面团垫高的,眼窝是用墨鱼汁调的青黛涂的。
嘴唇上的白是拿米粉掺了猪油抹的。就这手艺,搁在我们那年代,少说也是个特效化妆师。”
费鸡师听不懂什么叫“特效化妆师”。
但他见过不少装病的,能把装病装到这个份上的,确实是头一个。
他端起榻边小几上那碗凉透的药汤,闻了闻,眉头拧了起来:“师兄,你真喝了这药?”
“喝了一半,倒了一半。”
冯仁指了指榻底下那只夜壶,“麻黄汤是发汗的,我可不想真把自己喝出一身汗来。
不过味道倒是真难闻,漱了三遍口还觉得苦。”
“那咳嗽的声音呢?方才那几声闷咳,连我听着都觉得揪心。”
“这个简单。”
冯仁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喉结往下一压,胸腔里便发出一串沉闷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
咳完了,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练了三天才找到这个共鸣点。
关键不是嗓子,是膈肌。
你得让声音从胸腔深处往外挤,才能听出那种肺里灌了浆的感觉。”
费鸡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末了竖起一根大拇指:“师兄,你这手艺,不去教坊司当个百戏师傅,真是屈才了。”
“少废话。”冯仁把铜镜塞回枕头底下,“棺材摆好了没有?”
“摆好了,就在后院柴房里。
我让人擦了三遍,桐油味还没散干净。
灵堂的布幔也备好了,白绢黑幔,挽联写了三副,一副备用的没有。”
费鸡师掰着手指头数,“讣告的稿子也拟好了,就等你点头。”
“念来听听。”
费鸡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念道:“不孝孙冯昭等……”
“行了行了。”冯仁摆了摆手,“太长了,删一半。
就说‘冯仁死了,后天出殡’,简洁明了。
还有,名义上,我不是他爷爷是远房表亲。”
——
王太医和刘太医从太师府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还白了几分。
“王兄。”刘太医摘下脸上的布巾,压低声音,“冯太师那脉象……你隔着帘子也瞧见了?”
“瞧个屁,咱俩脉都没搭上。”王太医一脸为难:“可若病真传染,我俩才月俸才几个钱?”
刘太医也把布巾揣进袖子里,叹了口气:“是啊,月俸才几个钱。
若是因此染病,我俩估计性命难保。
咱回去就说脉象浮数而促,风寒入肺,病势沉重。
反正费老道那医术,咱俩加一块儿也比不上。
圣人要问细节,就说费老道挡着不让近前,咱隔着帘子看的,只能瞧个大概。”
王太医点了点头。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里,李隆基正批着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搁下朱笔。
“怎么样?那老登是真病还是假病?”
王太医跪在前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小心翼翼地措辞:
“回圣人,臣等到了太师府,费道长挡在门口,说太师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不让近前。
臣等好说歹说,他才准臣等隔着门帘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李隆基的眉头拧了起来,“脉呢?摸了没有?”
“没……没摸着。费道长说太师刚服了药睡下,惊醒了不好。
不过臣观太师气色,面如金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呼吸促迫,咳声沉闷……
确是风寒入肺化火之象。
费道长用的方子是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加减,辅以针灸泻大椎、曲池、合谷三穴,治法也对症。”
“高力士。”
“奴婢在。”
“卢凌风那边有什么消息?太师府进出了什么人?”
高力士躬着身子答道:“回圣人,卢将军的人一直在太师府周围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