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高力士停下脚步,低声问了一句:“太师今日……可清醒些了?”
费鸡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时醒时昏。
醒来的时候也认不得人,只是念叨一些陈年旧事。
方才王太医来诊脉,太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力士沉默了一瞬,然后整了整衣冠,掀开棉帘,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卧房。
榻上,冯仁依旧是气若游丝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偏了偏头,浑浊的目光在高力士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像是没认出来人。
“太师,”高力士躬着身子,“圣人命咱家来探望您。
圣人说,太师劳苦功高,朝廷一日也离不得您。
让您好生养病,朝中的事不必挂心。”
冯仁没有说话。
“这……”
费鸡师解释道:“太师这段时间就这样,怕也是这段日子了。”
高力士躬着身子退后两步,朝冯仁行了一礼。
……
三日后,礼部拟定的谥号送到了兴庆宫。
李隆基翻开折子,只看了头一行,嘴里的茶就差点喷出来。
折子上拟了三个谥号备选——“文正”、“忠武”、“文忠”。
文正排在头一个,那是文臣谥号中最尊贵的,大唐开国以来只给过魏徵一人。
李隆基放下茶盏,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提起朱笔,在“文正”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画完搁下笔,忽然笑了。
“高力士,你说那老登要是知道朕给他拟了个‘文正’,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高力士在旁边躬着身子,嘴角抽了又抽,没敢接话。
“罢了。”李隆基把折子合上,“传朕旨意。
冯太师谥号‘文正’,陵址选在昭陵陪葬区,与长孙无忌陵一左一右,陪侍太宗。
祭礼按一品大员规格,加一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师府那边,丧仪准备得如何了?”
“回圣人,”高力士躬身答道,“太师府的灵堂已经搭好了,白绢黑幔,挽联三副。
棺材停在后院柴房里,费道长每日擦一遍,桐油味已经散尽了。
讣告的稿子也拟好了,只等太师咽气便发出去。”
……
太师府。
冯仁问:“老费,信送出去没?”
费鸡师答:“早送出去了,估计袁老头应该明日就能到。”
冯仁嘿嘿坏笑,拿出不良帅印信、令牌摆在桌上。
“就等这老登了。”
次日黄昏,长安城东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骑着一头瘦驴,慢悠悠地进了城。
到了府门外。
看着门口挂着的白绫,口中喃喃道:“这小子,装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翻身下驴,也不敲门,直接绕到后院围墙外,一提气便翻了过去。
冯仁正坐在石凳上嗑松子。
面前搁着一碟松子壳,旁边摆着不良帅的印信和令牌,擦得锃亮。
“来啦?坐。”
袁天罡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颗松子嗑了,上下打量了冯仁一眼。
“你这副模样,”袁天罡把松子壳吐在桌上,“哪里像个要死的人?”
冯仁(lll¬ω¬):“你还有脸说我,你面颊都反光,真当我看不出来,你这白胡子是贴的?”
袁天罡摆摆手:“咱也别互相埋汰了,说吧。”
“第一,交接不良帅,第二等入葬后把我挖出来。”
冯仁把不良帅的印信和令牌往袁天罡面前推了推。
袁天罡咋舌:“不是,咱们说好的……”
“可我‘挂了’。”
“那你可以以另一个身份担任不良帅。”
冯仁指着袁天罡:“你是不是没玩够?”
袁天罡头撇过一旁,“你这说的……我这不是一直在凉州……”
“在个屁,你就是没玩够。”
袁天罡:“……成吧,别说我不守信。”
他一把揽过不良帅印信、令牌:“假尸首哪儿来?”
“昨天城南乱葬岗捡,一个冻死的乞丐,身量跟我差不多。
我用鱼胶给他捏了脸,又拿药水泡了半个月,保证连仵作都分不出真假。”
袁天罡沉默了一瞬,把松子壳丢进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小子从小就不按常理出牌。
上回你装病,他派太医来摸脉,连下了三道口谕。
你要是真‘死’了,他能亲自来吊唁,站在灵堂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哭一嗓子,然后冷不丁来一句‘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