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幻梦泡沫最后一丝残片消弭于夜色中的时候,整座中军大营突然涌起一股淡紫色的薄雾。雾气从陈临渊刚刚消失的位置翻涌而出,如同被戳破的水囊,迅速向四周蔓延。雾气的边缘轻柔而温驯,可在触及那些士卒的衣袍时,却如同一层柔韧的膜,沿着他们的体表缓缓贴合上去。
当雾气彻底将整座军阵包裹后,所有人瞬间陷入静止。那些正在巡逻的士卒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尚未落下的脚掌悬停在半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站在帐篷入口处的士兵,正要掀帘的手僵在原处。整座军营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幅被定格的画。
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方才的偷袭者。他的身形被雾气裹住,手中那柄形似兽爪的利刃还保持着刺出的姿态,可动作却已经凝固,如同一尊被嵌入石壁中的浮雕。
陈临渊的身影从不远处的阴影中重新浮现。他衣袍的后心处有一道被划开的口子,好在并未触及皮肉。他面色平静,目光落在那个被定住的偷袭者身上,指尖轻轻抬起。
“天地磨盘”的碾压之力在他掌心凝聚,正准备将那道被定住的身影彻底制住。
可就在他的力道即将触及对方的前一瞬,那道原本僵立不动的身影,竟然骤然动了。
它的肩膀微微一沉,借力侧转,那柄形似兽爪的利刃顺势翻转了一个角度,在雾气中划出一道窄窄的弧线。速度不快,却极其稳定,像是早就预料到陈临渊会在此刻收束力道,提前预留了侧身的位置。
陈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来不及收手,只能向侧后方偏了半步,避开那道利刃的锋芒。与此同时,那道身影的面孔在雾气中骤然变化——原本模糊的轮廓开始向外拉伸,下颌向前突出一截,眉骨隆起,嘴角向两侧裂开,露出细密的獠牙。
一颗狰狞的狼首,在薄雾中昂然扬起。那双幽绿的眼瞳死死锁住陈临渊,随即猛地俯冲而下,朝着他的头颅张开巨口。
陈临渊没有后退。幻梦本源再度凝聚,在身侧炸开一道细密的屏障,将那道扑击的力量偏转了几寸。狼首擦着他的肩侧掠过,獠牙在空气中合拢,咬碎了一团正在消散的雾气。陈临渊趁势后撤,与那狼首拉开距离,同时凝聚出一缕剑气挡在身前。
狼首一击未中,身形微微一缩,重新落回地面。那道身影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缓缓在陈临渊面前踱步。它的目光依旧锁定着他,却没有再主动进攻,仿佛也在试探他的底细。
陈临渊握紧那缕剑气,盯着对方,没有贸然出手。他能感觉到,这具躯壳内部的灵力结构并不稳定,如同一条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他方才准备囚禁对方的手段,恐怕已经彻底失效。
果然,那道身影踱了数步之后,骤然僵住。杀意四溢的双眸再度望向陈临渊时,幽绿的眼瞳之中尽是漠然。
紧接着,它的身躯开始剧烈膨胀,如同被不停吹胀的气囊,兽皮表面的纹理寸寸崩裂、翻卷,裂口处渗出细密的光点。陈临渊迅速后跃拉开距离,将幻梦本源收束在身前凝成屏障,可那屏障刚触及对方的轮廓,便被一股剧烈的冲击波震得粉碎。
漫天血雾炸开,细碎血珠裹挟着残存的灵力四散飞溅,落在帐篷表面、沙土地上,以及那些尚未恢复知觉的士卒身上。这些血珠并未消散,落地后竟微微蠕动,缓慢地向四周渗透。
与此同时,本应被陈临渊的幻梦之雾控制、动弹不得的西域众将士,竟齐齐挣扎起来。他们的躯体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道,关节扭曲,手臂抬起,原本目光中的空洞,渐渐被一股灼热取代。
无数暴起的力道同时撞在幻梦之雾上,即便陈临渊实力远超他们,面对如此密集汹涌的挣扎,也不由得感到吃力。
他迅速调整幻梦之雾的分布,将更多力量集中在挣扎最强烈的方向,可那些力道仿佛被统一调度,刚压下一处,另一处便立刻翻涌上来。
就在此时,远方突然响起一道苍凉的号角声,那声音低沉绵长,声音穿透了幻梦之雾的边界,就像穿透一层薄纱,直直落入陈临渊的耳中。
陈临渊心神骤然一震,他的灵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偏斜,幻梦之雾的边缘也跟着松动了一瞬。
仅是这一瞬的失神,军阵之中便有少数将士挣脱开来。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如同那狼首怪人一般悍然自爆,化作漫天血雾。血雾在夜风中扩散,迅速渗入周围尚未挣脱的士卒体内。被血雾触及的士卒身形骤然僵住,随即也以同样的方式开始膨胀、崩裂、消散。
陈临渊大惊。他当即强行封闭五感,将灵识、听觉、触觉一并收束在体内,只留力量维持幻梦之雾。
号角声的余韵在幻梦之雾构建的屏障外回荡,却再也无法撼动他的心神。
雾气在军营中持续流动,将那些挣扎的力道完全镇压,尚未自爆的士卒强大的束缚之力瞬间彻底压制。
可那些已经被侵蚀的部分,已经开始大面积凹陷、塌落,化作粉尘。整片营地如同一块正被虫蛀空的朽木,表面尚且留存轮廓,内部却在缓慢化为碎末。
就这样,此番西行首个目标便令陈临渊陷入僵局之中。
天色微亮时,那些挣扎终于逐渐消退。营地恢复了寂静,可这份寂静比之前更加彻底。曾经驻守在巡逻路线上的士卒,已经有大半不见了踪影。整个营地之中只剩下一丝微薄的血气残残留,预示着昨夜之事绝非幻觉。
陈临渊站在营地边缘,指尖的雾气正在缓慢收束。他的面色有些苍白,持续一整夜的压制,让他的灵识消耗了不少。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晨光,风从草原尽头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陈临渊知道,这座军营已经废了,而那些真正在背后操纵一切的存在,还没有露出它们的真面目。
收起最后一缕幻梦之雾,朝着天边那道晨光的方向望去,远处的草原依旧平静,其中却不知道藏匿着多少未知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