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跟她丈夫同样吓得不轻,慌乱中对了一下眼神,正在想着要不要拼一把,趁着眼前两个小青年的枪口正指着别人的时候逃跑。
但人群里的老贺也已经站了出来,经验老道的他,当即就掏出枪直接对准了梅姑:“想什么呢?赶紧给我抱头蹲下。”
这一下,梅姑跟他丈夫彻底绝望了,看着老贺手上黑洞洞的枪口,浑身直颤,听话的抱着头蹲下去,再也不敢乱动了。
看着广场上的变故,远处乔装打扮的癞子头也暗叫倒霉,想不通派出所的公安怎么会忽然跑来抓他的人,要知道,他之前每个月都给洪五爷上不少的供。
就是因为洪五爷跟负责站前广场治安的派出所里某些人有交情,每次有什么针对这一片治安问题的行动之前,都会通过洪五爷的途径,向他们这些人提前发出警告,让他们能及时避避风头。
可这次是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人提前跟他说呢?难不成是洪五爷嫌他给的钱太少,想要敲打敲打他?
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先逃为妙,梅姑跟另外三个都被抓了,肯定会供出他来,再晚就跑不掉了。
癞子头想到这里,心急如焚,但他脸上却表现的十分镇定,像个普通人似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跟其他群众一样踮起脚看向陈立功他们的方向,甚至还附和这周围的群众发出了叹息。
“唉,这些人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要当人贩子,这下被抓了吧,活该。”
说完以后,他就表现得像是因为身高不够,看不清一样放弃了围观,转身像个真正的读书人一样,一边垂着头,嘴里轻声念叨着:“造孽哟……”
一边缓缓迈步离开。
但刚走没两步,他就被人挡住了去路,癞子头低着头,往身旁侧移了两步让开,但让他惊疑的是,对面那个人也毫不犹豫地顺着他相同的方向侧移了两步,仍旧挡在他的面前。
癞子头心中一惊,抬起了头,发现身前站着的,正是刚才那个从他身边大步经过的年轻人。
不好。
癞子头立刻明白了过来,这个年轻人去而复返,故意挡住他的去路,显然不可能是意外,人家肯定跟广场上那两个年轻人一样,都是派出所的“雷子”,这就是冲着他来的。
想到这里,癞子头冲眼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小兄弟,麻烦让一让。”
没想到,李恶来咧嘴冲他冷冷一笑:“癞子头,别装了,跟我走吧。”
癞子头仍然笑呵呵地:“小兄弟你这是说什么呢?认错人了吧?我是皮革厂的副厂长,到这儿来是有事儿的,不信我给你看我的工作证。”
说着,癞子头伸手进棉衣兜里,然后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猛地冲着李恶来扎了过去。
可李恶来既然已经认出癞子头的身份,怎么可能不对他多加防备?他这一匕首捅过去,还没碰到李恶来的衣角呢,李恶来已经握住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对于癞子头这种贩卖人口、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李恶来这一拳可谓是毫不留情,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癞子头就跟忽然被雷劈中一般,瞬间失去了意识,像是一截刚被锯倒的树干一样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因为这一摔,癞子头脑袋上的帽子也从他头顶摔落,露出他的光头,以及头顶一大块明显的癣来。
张所长从人群里走出,看着癞子头脑袋上的藓长舒一口气,顺利的抓到了人,他终于放心了。
李恶来收回拳头,冷冷一笑。
随着癞子头这一晕倒,两人周围的群众也惊呼了起来,李恶来没有理会众人,伸手拽着癞子头的衣襟,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和张所长一起快步走到广场上,跟其他几人会合。
然后一起押解着梅姑等人,一起上了等在广场外的卡车,司机老宋发动卡车,载着众人扬长而去。
卡车在四九城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里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只剩下梅姑等人粗重的喘息,癞子头被李恶来那一拳打得不轻,歪倒在车厢一角,鼻血流了一脸,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清醒。
梅姑和她丈夫,还有那两个打手都被铐在车厢的另一侧,四个人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约莫半个小时后,卡车开到了轧钢厂,径直驶入保卫处大楼旁的小操场,李恶来等人押着癞子头与梅姑几个人下了车,先将梅姑等四人分开关押,随后便带着癞子头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正中摆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制审讯椅,椅子腿用螺栓固定在地面上,李恶来亲自提着已经清醒过来的癞子头,将他按在审讯椅上,用手铐分别将他双手死死铐在扶手上,又拿麻绳在他身上缠了好几圈,紧紧捆在椅背上。
癞子头用力晃了晃胳膊和身子,扭过头,满脸疑惑地看向李恶来:“这什么意思?至于捆这么结实么?你想干什么?”
李恶来安慰似的拍了拍癞子头的肩膀,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事儿,别多想,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侧移两步,站到癞子头身侧,挺直了腰板,目光看向对面。
审讯椅对面,老贺跟张所长坐在那办公桌后,两人对视一眼,老贺朝张所长请示:“所长,那我这就开始问了?”
张所长抱着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点点头:“行,开始吧。”
老贺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拿起钢笔,翻开问询笔录,看向癞子头,清清嗓子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叫什么名字?”
癞子头把眼一翻,仰起脸盯着灰扑扑的房顶,一声不吭。
老贺乐了,看了看癞子头身旁的李恶来:“看来这位不怎么配合呀。”
李恶来耸耸肩:“没事,看我的,我劝劝他。”
癞子头鄙夷地斜了李恶来一眼,心中满是不屑,他知道这次整个团伙被一锅端,自己就算硬扛着不说,手下那几个人八成也会把他供出来,所以压根没想着要顽抗到底。
但他癞子头好歹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被雷子一吓唬,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撂了吧?怎么也得避重就轻,东拉西扯一番,把罪责说轻点,或者试着谈点条件,争取个好些的待遇。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恶来自从得知癞子头的‘职业’之后,心思早已变了,从一开始只想查清曾继业和陈世杰的勾当,变成了要狠狠收拾这群丧尽天良的人贩子。
癞子头这番“拿乔”的表现,反而正中李恶来下怀,他正愁没借口动手呢。
李恶来站到癞子头面前,冲他咧嘴一笑,白生生的牙齿在审讯室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泛着一层冰冷的釉光。
癞子头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他还没想明白这寒意从何而来,李恶来已经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左手的食指。
就在癞子头再一次低下头,只顾着像风箱般喘气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癞子头下意识抬头,李恶来又一次站到了他面前。
此时此刻,癞子头眼中这个面相英俊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狞笑的恶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癞子头就被吓得肝胆俱裂,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他拼命向后缩进身体,扯着早已沙哑的嗓子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别……不要,你别过来,救命啊……”
看着已经喊起救命的癞子头,李恶来笑了笑,没再动手,而是回头看了眼办公桌后的张所长和老贺。
一直捧着茶杯,静静地看着李恶来收拾癞子头的老贺,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摊开笔录,目光转向癞子头,声音里透着股漫不经心:“姓名?”
癞子头浑身一激灵,仿佛听到了天籁,忙不迭地回答:“孙胜武,我叫孙胜武,男,今年四十五,祖籍津门,现在家住驴市胡同四十八号,家里就我一口人,没有工作……”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生怕说得慢一点,那恶魔的手又会搭上他的手指。
可他没想到,老贺跟李恶来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对他们这行人深恶痛绝,见他这么配合,老贺反而“啪”一声把笔拍在桌上,冷冷地看着癞子头。
“问你什么才答什么,你说这么快,我哪记得住?我看你是故意耍手段,故意干扰问话。”
老贺冷哼一声,“我看你还是不想配合。”
这话一出,李恶来就乐了,伸手又握住了癞子头,不,孙胜武右手的食指。
孙胜武做梦也没想到,主动交代居然也是一种错,他赶紧一脸哀求地看向老贺:“我错了,我……我只是想……别……”
老贺压根不搭理他。
“咔嚓。”
“啊……”
第三波撕心裂肺的惨叫穿透了问询室,门外经过的治安队员听得浑身一激灵,快步走开,就连楼上办公室里,也有不少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今儿抓的什么人啊?这都叫第三回了。”
“动静这么大,这是犯了多大的事?”
“听着都瘆人,这是上刑呢?”
他们猜得倒也不差,李恶来对癞子头这种人,可不就是变着法儿的上刑么?
又过去一会儿,孙胜武的哀嚎终于再次停歇,经过三次折磨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审讯椅上,歪着头,只剩下喘粗气的力气。
孙胜武双目通红,下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口水沿着下巴往下淌,又因为挣扎甩得到处都是,那模样,要多凄惨就多凄惨。
但是审讯室里其他三人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这点折磨在孙胜武干这丧尽天良的买卖造下的孽面前,连利息都算不上。
等孙胜武恢复了一点体力后,老贺才重新拿起笔,开口发问:“姓名。”
孙胜武学乖了,抬起头,尽量让声音清晰,利落,又不敢太快:“孙胜武。”
老贺点点头,似乎满意了:“性别。”
“男。”
“年龄?”
“四十五。”
“工作单位?”
孙胜武摇头:“没……没有工作。”
“家庭住址?”
“东城区驴市胡同四十八号。”
老贺慢条斯理地问完基本情况,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才看着孙胜武问出关键问题:“知道抓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是……是……”孙胜武皱起了眉头,其实他也纳闷,这年头干他们这行,只要不是交易时被当场摁住,事后有的是办法搪塞。
就算不能完全脱身,只要嘴够硬,也能隐瞒掉不少别人不知道的买卖,减轻罪责,今天在广场上还没得手就被抓了,孙胜武还琢磨着是不是以前的某条线出了问题,被人顺藤摸瓜找上来了。
等等,轧钢厂保卫处?
孙胜武脑子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之前猝不及防下被李恶来打晕,路上又惊又乱理不清头绪,现在被老贺一问,他猛地抓住了一点线索。
轧钢厂,前两天做的那桩买卖?
孙胜武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人影,随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艹,铁胆,害死老子了。
肯定是他,前两天那桩生意里那个女的,她老公好像就是轧钢厂的。
孙胜武明白了,原来根子在这儿,要不怎么是轧钢厂的人来抓他?
想明白了一切,孙胜武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事到如今,他只能苦着脸看向老贺:
“政府……我,我有罪,我糊涂,我混蛋……前两天,有个以前一起扛活的兄弟陈世杰,外号铁胆的来找我,说……说要带我发财。”
“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他,干了件……不太光彩的事。我……我认错,我悔过,求政府宽大……”
老贺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继续追问:“你跟陈世杰怎么认识的?他找你具体干了什么事,老老实实说清楚,不然的话……”
老贺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了孙胜武身旁的李恶来。
孙胜武也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李恶来冲他露齿一笑。
孙胜武浑身猛一哆嗦,赶紧扭回头盯着老贺,语速又快了几分:“我说,我都说……”
他是被李恶来那一言不合就废人手指的做派给吓惨了,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再激怒这个煞星,自己这十根手指头,还不够他掰的。
当下,孙胜武再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痛痛快快地交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