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皇上开恩,赦免钱青天!”
“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啊!”
“皇上圣明!皇上开恩!”
几十人齐声呼喊,声音不算整齐,却汇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声浪,撞击在厚重的城墙与朱红的宫门上,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崇祯浑身一震。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手指微微颤抖。
“皇爷......”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风大,是否......”
崇祯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城下扬声道:“朕便是皇帝。你们有何冤情,有何话说,朕在此听着。”
他的声音不高,但城楼居高临下,加之此刻广场寂静,倒也清晰地传了下去。
那少年陈石头闻言,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直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皇上!俺们是良乡来的百姓!俺们不是来闹事的,俺们是来谢恩的!”
谢恩?
崇祯一怔。
陈石头继续喊道,或许是紧张,或许是冻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却努力说得清楚:
“皇上!良乡遭了鞑子,又来了溃兵,没粮吃,没活路!易子而食,尸骨塞道啊皇上!”
“是钱大人来了!钱大人持着皇上的金牌,查办了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囤积居奇的十几家乡绅,把他们的粮食银子都抄了出来!”
少年身后,一个老汉颤巍巍接口,老泪纵横:“皇上!钱大人开了那些狗大户的粮仓!在县衙前支了十几口大锅,施粥放粮!俺一家五口,就是靠那碗粥活下来的啊!钱大人是俺们的再生父母!”
“对!钱大人说了,他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放粮赈灾!”
“皇上仁德!草民叩谢皇恩!”
“皇上圣明!万岁!万岁!”
声浪再次涌起,这一次,夹杂着“万岁”的呼喊,真切而炽热。
崇祯站在城楼上,听着那一句句混杂着哭腔、激动与恳切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原本已被杨鹤撼动的心防上。
钱铎在良乡,真的诛杀了勾结匪类的豪强,真的开仓放粮活民数万,真的补发了拖欠的军饷,真的......斩了索贿乱军的司礼监秉笔杜勋。
而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百姓口中反复出现的那句话——“钱大人说,这是皇上的恩典!”
钱铎......在赈济百姓、安抚军士的时候,竟然没有忘记替他这个皇帝宣扬仁德?
崇祯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崇祯胸腔里翻涌。
有震惊?有懊悔?也有羞愧?
他自诩勤政,自诩爱民,可深居九重,听到的多少是经过层层粉饰的奏报?
看到的多少是臣子想让他看到的“太平”?
而钱铎,这个他眼中的“逆臣”、“狂徒”,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最酷烈却也最直接的方式,做了他本该做却未能做的事。
甚至......在百姓心中,为他这个皇帝,塑起了“仁德”之名。
可他呢?
他却听信了薛国观等人的一面之词,未经详查,便震怒之下,将那立下大功、心怀君父的臣子......凌迟处死了!
“噗——!”
又是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
崇祯猛地捂住嘴,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上,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皇爷!”王承恩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崇祯却推开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死死盯着城楼下那些依旧跪在寒风中的百姓,盯着他们眼中那份真挚的、对“钱青天”的维护,对“皇上”的期盼。
“朕......”崇祯的声音嘶哑,眼底充斥着血丝,喃喃道:“朕......朕当真是一个昏君?”
但很快他便不再迷茫。
“不!朕没错!”崇祯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钱铎擅杀内臣、目无君父是事实!此等狂悖之徒,不杀何以正朝纲?不杀何以立君威?”
钱铎立下了功劳不假,可钱铎擅杀乡绅,斩杀内臣这是事实!
所作所为皆不是一个人臣该有做的。
钱铎就算真要动手,为何不提前奏禀?
这就是没有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此等无君无父之人,他没有杀错!
崇祯不断的做着心理建设,好让自己摆脱错杀贤良的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