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几盏油灯,将薛国观那张绝望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几乎是扑跪在温体仁那间牢房的栅栏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宗伯!宗伯救我!”
温体仁端坐在简陋木床上,闻声缓缓睁眼,看着失魂落魄的薛国观,眉头微绉,“你不是前去擒拿钱铎了吗?为何这幅模样?”
说到这,他略微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惊疑的问到:“莫非钱铎反了?”
薛国观连连摇头,语气低沉的说道:“钱铎早已被押解入京,钱铎今日早朝引得皇上震怒,直接被推出殿外凌迟处死了。”
“好!好!好!”一旁的梁廷栋听到这话,顿时拍掌叫绝,而后又有些疑惑的看着薛国观,问道:“钱铎那厮死了,这可是一件喜事,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因为我要死了!
薛国观哭丧着脸,将乾清宫前那番惊心动魄的奏对,以及崇祯如何勃然大怒、又如何强令他三日内筹措粮饷安抚甘肃兵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带上哭腔:“皇上只给三日!三日若粮饷无着,军心不稳,便要唯下官是问!可那五千甘肃兵远道而来,断粮三日,人困马乏,群情激愤,非数万两银子、上万石粮食不能安抚!下官一个刑科给事中,哪来这般通天本事?!”
他重重以头触地:“宗伯,您是知道的,下官素来只擅文墨,于钱粮实务一道实是门外汉!如今圣命如山,下官若办砸了,不仅前程尽毁,怕是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啊!求宗伯指点迷津,救下官一命!”
栅栏内,温体仁沉默着。
一旁的梁廷栋便先出声了,“真是当局者迷啊,该怎么做,钱铎已经告诉你了,你学着他的法子去办不就行了。”
薛国观抬起头,泪痕满面:“那厮凶悍无状,刀架在脖子上逼人‘助饷’,形同劫掠!下官怎能学他......”
“为何不能学?”梁廷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薛国观怔住了。
梁廷栋起身,踱步到栅栏前,隔着粗木栅栏,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薛国观:“钱铎那套法子,虽然粗暴,可确实是一个见奇效的法子。照他的办法,凑齐钱粮不成问题,皇上那里也交的了差。”
“不错!”一旁的温体仁接过话,沉声说道,“你不必学他杀人,只需吓唬吓唬便可。”
“吓人?”薛国观喃喃重复。
“不错。”温体仁眼中精光闪烁,“钱铎在良乡杀了十几家乡绅,人头现在还挂在菜市口。这事恐怕早就在北直隶各县传开了,涿州、固安、房山一带的士绅,此刻恐怕正战战兢兢呢,你此时过去,只需提上几句,他们怕是会争先恐后将钱粮送上来......”
薛国观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温体仁继续道:“你告诉他们,朝廷已查明,良乡孙有福、周明达等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罪证确凿,故而被钱铎依律正法。如今皇上震怒,严令彻查京畿各处士绅,凡有通匪嫌疑、囤积居奇、拒不助饷者,一律从严惩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薛国观:“钱铎杀得,你薛国观杀不得?钱铎抄得,你薛国观抄不得?你只需让那些人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自然会掂量掂量......是破财消灾,还是步良乡那些人的后尘?”
薛国观呼吸急促起来,脸上绝望之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可是......万一有人宁死不从,或是......”
“不会。”温体仁斩钉截铁,“钱铎已将路铺好了。你只需沿着他趟出来的血路往前走,那些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记住,你是钦差,手持皇上手谕,谁敢公然抗命?谁又敢拿阖族性命赌你不敢杀人?”
薛国观彻底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重燃希望:“下官懂了!多谢z宗伯和本兵指点迷津!”
温体仁却摆了摆手,神色重新恢复冷淡:“速去办吧。三日之期,耽误不得。若此事办成,你在皇上面前便算立了一功,日后......”
他没有说完,但薛国观已心领神会,深深一揖:“下官定不负宗伯期望!”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声在幽深甬道中急促回响,很快消失在黑暗尽头。
······
薛国观出了诏狱,被午后的冷风一激,头脑愈发清醒。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直奔京营驻地。
半个时辰后,他手持崇祯手谕,从李邦华处又调了三百神机营兵卒,加上先前孙应元那五百人,凑足八百兵马,浩浩荡荡出了永定门,沿官道向南疾行。
这一次,他不再坐那辆钦差专用的青幔马车,而是改乘战马,身披钦差斗篷,腰悬御赐宝剑,倒也有了几分威风。
只是那紧抿的嘴唇、不时握紧又松开的手,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大人,”一名随行的刑部主事策马靠近,低声道,“咱们先去哪里?”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盘算着温体仁的话。
“固安城外有梅之焕五千甘肃兵,急需粮饷安抚,固安本地乡绅必然首当其冲。”他咬了咬牙,“先去固安!待稳住甘肃兵,再转道涿州、房山,一路‘劝捐’过去!”
“是!”
队伍加快速度,马蹄踏起一片烟尘。
小半天时间,薛国观骑在马上,脑中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见到固安乡绅时要说的话、要摆的架势。
他要学钱铎那般强硬,却又不能真的杀人,这其中的分寸,该如何把握?
正胡思乱想间,前方斥候飞马回报:“大人!固安县城就在前方十里!”
薛国观精神一振,勒住马缰,挺直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