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场衙门,后堂。
张彝宪半眯着眼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
李百户躬身站在下首,额头沁着细汗,将方才门外钱铎率骑兵呼啸而过、直扑丙字仓的情形细细禀报了一遍。
“哦?”张彝宪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带着几百骑兵,气势汹汹地去了丙字仓?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动静了。”李百户低声道,“钱铎的人马停在丙字七号仓外,他自己进去看了粮,没过多久就出来了。现在......现在正往衙门这边回来。”
“回来?”张彝宪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怎么,看了陈粮,知道咱家不是他能拿捏的,打算回来服软了?”
他放下茶盏,瘦白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的矮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咱家早说了,钱铎那厮,在良乡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撒撒野也就罢了。到了通州,到了这朝廷漕运命脉所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张彝宪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轻蔑,“什么‘钱青天’、‘悍臣’,不过是皇上暂时用得着他这把刀罢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他哪有那个胆子跟咱家叫板?笑话!”
李百户连连称是,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方才在门外,真切感受到了钱铎身上那股子杀气。
那不是装出来的威势,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才有的气场。
更重要的是,钱铎身后那三百骑兵,沉默肃杀,令行禁止,绝不是寻常地方上的兵马可比。
“公公,”李百户小心提醒,“那钱铎毕竟手握兵权,又是奉旨巡抚,若真闹将起来......”
“闹?他敢!”张彝宪猛地坐直身子,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在通州仓动武,形同谋逆!借他十个胆子!他钱铎不要命,他手下那些丘八也不要九族了?”
他顿了顿,又放松下来,重新靠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慵懒倨傲的神态:“你且看着,他一会儿回来,要么低声下气求咱家换粮,要么......哼,他若识相,就该乖乖拉走那五万石陈粮。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话音未落,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棉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冲进来,脸色煞白:“公公!外面来了一队兵马,领头说是什么顺天巡抚钱铎,正要见公公呢!”
“领头的几人还扛着几袋粮食,说是要跟公公讨个说法。”
张彝宪眉头一皱:“扛粮?搞什么名堂?”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蟒袍,迈步朝外走去。
“咱家倒要看看,这疯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
仓场衙门正堂。
钱铎负手立在堂中,绯红官袍的下摆还沾着仓廒里的灰尘。
他身后,燕北和李振声一左一右按刀而立,眼神冷冽。
再往后,是八名标营精兵,两人一组,扛着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砰”地扔在大堂光洁的青砖地板上。
麻袋口没扎紧,洒出一些黄褐色的稻谷,在青砖上格外刺眼。
张彝宪在李百户和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缓步从后堂转出。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和洒出的陈粮,随即抬起眼,目光落在钱铎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钱大人吧?钱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来仓场衙门所为何事啊?带着这几袋稻谷,又是何用意啊?”
钱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彝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彝宪心头莫名一跳。
“张公公,”钱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奉命巡抚顺天,筹措粮饷以安边军。今日特来通州,领取户部批拨的甘肃兵五万石粮饷。仓场衙门给的勘合,指明去丙字七号仓领粮。”
他顿了顿,抬脚踢了踢脚边的麻袋:“粮,本官看了。就这样的。”
“哦?”张彝宪又瞥了一眼地上的粮食,故作不解:“这粮食怎么了?这些也是朝廷正经储粮。钱军门莫非嫌粮不好?”
“好不好,”钱铎盯着他,“张公公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朝燕北使了个眼色。
燕北会意,上前一步,拔出腰间匕首,“嗤啦”一声划开一个麻袋。
更多的麦流淌出来,那股子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腐的气味,顿时在宽敞的大堂里弥漫开来。
张彝宪下意识掩了掩鼻子,眉头皱得更紧。
钱铎弯腰,抓起一把稻谷,摊在掌心,递到张彝宪面前:“张公公久在仓场,掌天下储粮,是行家。您给掌掌眼,这粮,存放几年了?人,能吃吗?”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彝宪脸上。
张彝宪看着钱铎掌心那些颜色暗沉、干瘪发污的稻谷,眼角微微抽搐。
他当然知道这是陈粮,而且是存放了至少四五年的陈粮。
这种粮,人吃了轻则腹胀腹泻,重则致病。
边军若是长期以此为主食,不用打仗,自己就先垮了。
可他不能认。
“钱军门说笑了。”张彝宪干笑一声,拂袖退后半步,避开那捧稻谷,“通州仓储粮数百万石,周转有序,新旧更替乃常事。这粮......或许存放了些时日,但既是朝廷储粮,自然......自然是能吃的。”
“能吃?”钱铎重复了一遍,脸上笑容浓郁了几分,“既然能吃,那就好办了!”
他收回手,将稻谷随手撒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铎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平静,“既然张公公说能吃,那想必......张公公自己也愿意吃。”
张彝宪一愣:“你......什么意思?”
钱铎不答,转身对李振声道:“李振声,让人在堂外架锅,生火。取这袋中的粮食,淘洗干净,煮一锅饭。”
李振声抱拳:“得令!”
他一挥手,立刻有四名标营兵出列,两人扛起那袋划开的陈粮,两人去门外院中寻锅架灶。
看着院中的士兵,张彝宪脸色变了:“钱铎!你想干什么?!这里是仓场衙门,不是你的军营!”
钱铎看都不看他,自顾自走到堂中主位,撩袍坐下,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堂外的院子里很快传来动静。
铁锅架起,柴火噼啪燃烧,水声哗啦。
仓场衙门的胥吏、兵卒远远围了一圈,不敢靠近,只窃窃私语,眼神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