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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皇上信他

内阁值房,张凤翼几乎是闯进来的。

绯红官袍的前襟被寒风吹得皱起,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元辅!诸位阁老!出大事了!”

韩爌正与周延儒、钱龙锡商议陕西赈灾后续的条陈,闻声齐齐抬头。

“张本兵?”韩爌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张凤翼连行礼都顾不上了,几步抢到案前,双手按在紫檀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钱铎!钱铎那厮......他把安定门内火药库的火器全搬空了!鸟铳、三眼铳,但凡能用的,一杆不留!

整整装了几十辆大车,全运回他那标营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值房里回荡:“那可是京城大半的火器储备!京营、神机营往后用什么?

他钱铎要那么多火器做什么?

他钱铎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法度?!”

张凤翼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韩爌:“元辅!此事绝不能姑息!必须立刻奏明皇上,严惩钱铎!收回火器!

否则,外兵持械,盘踞京城,此乃取祸之道!京师安危,系于此举啊!”

他一番话说完,值房里却异常安静。

内阁几人神色平淡,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愤怒。

韩爌缓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周延儒低头整理袖口,神色平淡。

钱龙锡则拿起案上一份奏章,重新看了起来。

张凤翼愣住了。

“元辅......诸位阁老?”他声音里的怒气渐渐被疑惑取代,“你们......不觉得此事骇人听闻吗?”

韩爌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张本兵,稍安勿躁。坐下说。”

张凤翼没坐,仍站着:“元辅!此事......”

“此事,老夫知道。”韩爌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望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钱铎昨夜入宫,在乾清宫暖阁与皇上密谈近一个时辰。今日一早,他便拿着圣旨去了火药库。这些事情都是皇上默许的。”

“皇上默许的?”张凤翼声音发干,“皇上......皇上为何要如此?”

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纵容外兵掌控京城火器,这......这岂不是......”

他看着韩爌平静的脸,又看看周延儒、钱龙锡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胸中那团怒火渐渐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安。

韩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张本兵,你还看不明白吗?”

“老夫愚钝,请元辅明示。”张凤翼拱手,语气已没了刚才的激愤,只剩下困惑。

韩爌收回目光,看着他:“钱铎此人,行事狂悖,不循常理,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良乡杀乡绅,固安压民变,通州掀仓案,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捅破天的事?可你见皇上真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吗?”

张凤翼一愣。

是啊。

钱铎骂皇帝“不配为君”,当庭直斥“用人不明”,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辞,若放在寻常臣子身上,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可钱铎呢?不过是被投进诏狱几日,转头又放了出来,官复原职,甚至圣眷更隆。

“皇上不是不动他,是......”韩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需要他。”

“需要?”张凤翼不解。

周延儒这时终于抬起头,接过话茬,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张本兵,你想想,钱铎是狂,可他也确实帮皇上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事情。良乡十七家乡绅,他杀了,安抚了良乡百姓,收拢了哗变的大军。固安出现变故,又是钱铎出面,这才稳住了大军。

再说通州,钱铎一下子杀了仓场太监,清查了坐粮厅,让朝廷多了数百万两银子,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为皇帝分忧?如今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帝自然也只有倚重他了。”

钱龙锡也放下手中的奏章,叹了口气:“张本兵,你方才说‘外兵持械,盘踞京城,此乃取祸之道’,这话没错。

可你再想想,更夫能闯宫,城楼上有人敢对奉旨入京的巡抚放冷箭......这皇城之内,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皇上?皇上此刻最怕的,不是外兵,是内贼啊。”

一番话,说得张凤翼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字字在理。

是啊,皇帝怕了。

更夫闯宫,冷箭刺驾——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绝非巧合。

皇帝此刻除了钱铎,还会信谁呢?

“可......”张凤翼仍有些不甘,“钱铎毕竟年轻气盛,行事毫无顾忌。让他掌控京城火器,万一他......”

“万一他有异心?”韩爌打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张本兵,你觉得钱铎像是有异心的人吗?”

张凤翼又是一愣。

韩爌缓缓道:“他若真有异心,在良乡就不会把抄没的银子全数充公发饷;在通州就不会只取几幅字画,而对数百万两家产分文不沾;他若真有异心,就不会犯天下之大不讳,与朝廷群臣作对!

他钱铎走的是孤臣的路子!真要是怀有异心,他岂能自绝于群臣?”

“可他在城楼上......”

“他在城楼上差点被人一箭射死。”韩爌的声音冷了下来,“张本兵,换做是你,有人要杀你,你会怎么做?忍气吞声,还是揪出凶手?”

张凤翼沉默了。

韩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本兵,老夫知道你是为朝廷着想,为京城安危着想。可眼下这局面,皇上需要钱铎这把刀来整顿宫禁、肃清内患。咱们做臣子的,阻拦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能做的只有配合,别让这把刀伤了自己人,也别让他把事情闹得太大,最后无法收场。”

周延儒转过身,接口道:“元辅说得对。钱铎要火器,皇上默许了;他要整顿亲军卫,皇上也准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铁了心要借他的手,把宫里宫外那些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咱们这时候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跟皇上对着干?岂不是......让皇上觉得,咱们跟那些蠹虫是一伙的?”

这话说得诛心。

张凤翼额上沁出细汗。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皇上此刻疑心四起,看谁都觉得可疑。

他们若是再在这件事上跟皇帝对着干,皇帝会怎么看他们?皇帝能绕过他们?

韩爌重新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张本兵,你且回去,把火器库的账目理清楚,该报损的报损,该补充的补充,写个条陈递上来。

至于钱铎那边......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吧。只要不闹出兵变,不把京城炸了,随他去。”

张凤翼呆呆地站着,许久,终于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

安定门内校场的营房,钱铎坐在简陋的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