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降,安定门内校场的营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钱铎刚放下那份关于火器铸造物料的清单,揉了揉眉心,外头便传来亲兵通报:“大人,都察院王御史求见。”
王浏?
钱铎略感意外。自打他搬入校场营房,王浏这还是头一遭主动上门。
“让他进来。”
营房门帘掀开,王浏裹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冻得微紫,见了钱铎,拱了拱手,神情略显局促:“钱兄。”
“王兄稀客啊。”钱铎笑着起身,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坐,外头冷,喝口热茶暖暖。”
王浏坐下,接过钱铎递来的茶盏,却没喝,只捧在手里暖着。
他目光游移,几次欲言又止。
钱铎也不催,自顾自地续了杯茶,等着他开口。
营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钱兄......”王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想跟你借点银子。”
身为读书人,借钱的话实在有些难以说出口。
钱铎端茶的手顿了顿。
借银子?
他抬眼看向王浏。
这位都察院的御史虽然官阶不高,但为人清正,在京城口碑不错。
按理说,御史俸禄虽薄,也不至于到要开口借银子的地步。
“王兄家里出事了?”钱铎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若是急用,只管开口,多少我都拿得出。”
“不不,不是家里出事。”王浏连忙摆手,脸上窘色更重,“就是......就是手头有些拮据。朝廷这个月的俸禄,又拖了没发。家里老母身子弱,要吃药;两个孩子开春要进学,束脩还没凑齐;还有......还有前几日同僚家里办喜事,随礼又花了一笔......”
他说得断断续续,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钱铎静静听着,心里却翻腾起来。
朝廷欠饷,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边军欠饷数月是常事,京官俸禄拖欠一两个月也寻常。
“王兄要借多少?”钱铎直接问。
王浏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紧,“借十两银子便够了。”
“十两?”钱铎站起身,走到营房角落的樟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转身走回案前,“砰”一声放在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
全是五两一锭的官银,整整齐齐码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王浏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都很少见这么多现银堆在一起。
“这里是二百两。”钱铎随手从里面拿出两锭,推到王浏面前,“这一百两,是借王兄的。不用急着还,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
他又拿起另外两锭:“这一百两,是给伯母买药、给孩子交束脩的。同僚随礼那些,该花的还得花,御史台那地方,人情往来少不了。”
王浏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四锭白银,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百两!
他一年俸禄不过四五十两!
“钱兄,这......这太多了......”王浏终于找回声音,连连摆手,“我只要十两,十两就够......”
“拿着。”钱铎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王兄,你我同僚一场,又共过患难。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王浏那双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忽然问道:“王兄,你是觉着这银子不干净?”
王浏一愣。
钱铎抄家弄银子的事,满京城谁不知道?
那些银子,都是从贪官污吏家里抄出来的,说是赃银也不为过。
但要说不干净,那也不至于。
“钱兄误会了,我在都察院当差,若是拿这么多银子,以后实在不好面对其他人。”
钱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白和自尊。
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
“好。”钱铎将那一百两银子收回,重新从包袱里拣出一锭十两的官银,双手递给王浏,“王兄高义,是钱某唐突了。这十两,王兄收好。”
王浏这才松了口气,双手接过银子,郑重地收入怀中,又起身朝着钱铎深深一揖:“钱兄雪中送炭之恩,我铭记在心。待俸禄发下,定当奉还。”
“不急。”钱铎扶住他,“王兄家中既有老母需要照料,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我。你我同僚,不必见外。”
王浏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点点头,又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
送走王浏,钱铎独自站在营房门口,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未动。
寒风扑面,吹动他绯红的官袍下摆。
他知道,京官不易,清官尤难。
可他没想到,难到这般地步。
王浏是谁?天启二年的进士,在都察院任职七年,官声清廉,办事勤勉,是少数几个敢在温体仁当权时仍直言上疏的硬骨头。
这样的人,是大明朝真正的脊梁。
可这样的脊梁,却连给老母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朝廷呢?
朝廷在干什么?
辽东要军饷,陕西要赈灾,江南的“金花银”年年拖欠,内承运库空空如也——可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蠹虫呢?王应华家里抄出二三十万两,唐世济、周维持......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
清官无钱买米,贪官堆金积玉。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钱铎决定为百官办一件好事。
加薪!必须加薪!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安定门内校场的营房外,一夜未眠的钱铎将一封墨迹已干的奏疏递给燕北。
“即刻送进内阁值房,直接交到首辅周延儒手上。”
燕北双手接过奏疏,见钱铎眼眶微红,忍不住问道:“大人,这是......关于昨夜的案子?”
“不,是为百官请命的。”钱铎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朝堂上的清官不能总饿着肚子做事,大明不缺贪官,缺的是能吃饱饭、直得起腰的清官。”
燕北心头一震,不再多问,翻身上马,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
内阁值房里。
周延儒披着貂裘,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与钱龙锡、成基命二人商议陕西赈灾的事宜。
户部尚书毕自严昨日又递了条陈,说陕西三边的饥民已有聚集之势,请求朝廷速拨银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周延儒揉着眉心,“户部还能挤出多少?”
钱龙锡苦笑:“毕自严昨日在值房里哭了半日,说太仓库现银不足十万两,东南的‘金花银’年年拖欠,今年到现在才收了不到三十万两。这二十万两若拨出去,辽东、宣大的军饷就彻底没指望了。”
成基命沉默着,目光落在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上。
正此时,值房外传来书吏的声音:“阁老,安定门内校场来人,递了一份钱尚书的奏疏。”
“钱铎?”周延儒眉头一挑,“送过来。”
书吏赶忙将一份奏疏递了进来。
周延儒接过奏疏,展开一看,神色先是一怔,随即眉头越皱越紧。
钱龙锡和成基命见状,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钱铎......”周延儒放下奏疏,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他提议给满朝文武加俸禄。”
“什么?”钱龙锡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基命也坐直了身子。
周延儒将奏疏递给二人:“你们自己看。”
钱龙锡接过,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成基命凑过去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