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午门,四位勋贵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成国公朱纯臣那张胖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他回头瞥了一眼巍峨的宫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钱铎......好一个钱铎!”
“他是怎么拿到那些账目的?”定国公徐允祯声音嘶哑,额上被磕破的皮肉还在渗血,“西山八大窑的账,只有我们几家和那些个管事的知道!”
英国公张之极脚步踉跄,老态毕露,被两个家仆搀扶着才能站稳。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怨毒:“孙传庭......定是孙传庭!”
武清侯李国祯心头一震:“可孙传庭才到西山几日?三天!仅仅三天!他怎么可能把五年来的账目都翻出来?那些管事都是咱们用了几十年的老人,怎么会......”
“一定是刑讯逼供!”朱纯臣猛地一跺脚,“钱铎手底下那帮标营兵,在良乡是怎么杀人的?在通州是怎么抄家的?那些管事哪里扛得住!”
徐允祯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刘三......定然是福隆号的刘三!他被孙传庭抓了!”
“该死!”张之极低声咒骂,声音里满是后怕,“刘三知道太多事了!盗挖官窑的事情,他也知道......”
四人沉默下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一百二十万两啊!
那是要割肉,要放血!
可他们能不给吗?
皇上金口玉言,当着钱铎的面定下的事,谁敢反悔?
“先回去筹银子吧。”李国祯叹了口气,“三日之内,必须凑齐三十万两。”
朱纯臣咬牙切齿:“我府上现银不够,得变卖些田产铺子......”
“不能卖!”徐允祯急声道,“我等都是朝中勋贵,富贵了上百年,变卖家业算怎么回事?咱们这些勋贵的脸面还要不要?”
“那你说怎么办?!”朱纯臣几乎是在低吼,“三十万两!不是三万两!三日之内,我去哪里凑?!”
张之极忽然开口,声音阴冷:“借。”
“借?”
“对,借。”张之极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找那些钱庄,找那些商户。咱们是国公、侯爷,借点银子,谁敢不借?”
徐允祯皱眉:“可利息......”
“先借来应急!”张之极打断他,“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只要爵位还在,只要咱们还是国公侯爷,这京城里的银子,迟早还能流回咱们的口袋!”
几人点头,各自心事重重地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张之极靠在轿厢里,闭着眼,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他想起崇祯最后看他的眼神,皇上虽然是心软了,可若是下一次再出这种事情,皇上还能饶了他们吗?
这一次是花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对现在捉襟见肘的内帑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可钱铎呢?
那个疯子,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们吗?
张之极猛地睁开眼。
不对。
钱铎今日在暖阁里,从头到尾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他。
按钱铎以往的作风,就算不把四人当场下狱,也该再咬下一块肉来才对。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安静地等皇上做出决定。
这不对劲。
“去成国公府。”张之极忽然对轿夫说。
······
成国公府,书房。
朱纯臣命人摆上了一桌酒菜,却只是对着满桌珍馐发呆,筷子拿起又放下。
张之极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酒杯,缓缓转动,眼神深邃。
“英国公,”朱纯臣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你来找我,是要谈钱铎的事吧?”
张之极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国公爷,不是老夫泼冷水。”朱纯臣苦笑,“钱铎那厮,你我也看见了,皇上都拿他没办法。今日在暖阁里,咱们四人跪成一团,他站在一旁冷笑,那眼神,像是看四只待宰的猪羊。”
张之极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所以,咱们就认栽了?”
“不认栽还能怎样?”朱纯臣激动起来,“英国公,你老成持重,该看得清楚。钱铎手里有兵,有圣眷,最重要的是——他不要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想,这人自入朝以来,哪件事不是豁出命去干的?弹劾皇帝、顶撞内阁、诛杀勋贵、抄家灭门......他根本就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张之极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说得对,他是不怕死。”
“可有句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张之极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朱纯臣眉头微绉,沉声说到:“英国公,你这话说来有什么意义?”
他沉着脸,“你我都清楚,钱铎深受皇帝宠信,先前钱铎做了多少足以杀头,甚至是足以诛九族的事情?可他现在依旧活的好好的,这不都是因为皇帝宠信他!想让皇帝杀他,怎么可能?”
张之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为什么不可能?你真以为皇上就不像杀他?”
他一手攥着暖玉,眼中却迸射出一抹寒光,“皇上这段时间可没少受钱铎的气,别的就不说了,就说钱铎打闹建极殿的事情,别说是皇上,就算是换成你我,被人当众拿鞭子抽,你我能忍得了?”
朱纯臣微微摇头,他堂堂国公,若是被人拿鞭子追着抽,他还有什么脸面?
“看,连你我都受不了,皇上能受得了?”张之极拂了拂衣袖,接着说道:“现在皇上没有杀他,那都是因为皇上留他有用。”
“既然如此,我们又怎么能说动皇帝杀了钱铎?”朱纯臣依旧十分不解,不管皇帝想不想杀钱铎,可皇帝现在不会杀钱铎,这是可以肯定的。
皇帝连先前的那些事情都能够忍受,他们又能如何让皇帝杀了钱铎?
“有,有办法!”张之极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他不是悍不畏死,直言死谏吗?那我们就帮他,让他更不怕死,让他跟皇上对着干得更狠。”
朱纯臣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捧他?”
“不错!”张之极一字一顿,“钱铎现在是什么官职?工部尚书,还手握三千标营。他有兵,有圣眷,有实打实的功劳。直言死谏、抄家灭门、整顿工部、铸造火器......桩桩件件,都是旁人不敢干、也干不成的。”
朱纯臣皱眉:“这不正是他得意的地方吗?”
“对,这都是他得意的地方。”张之极冷笑,“可你想想,皇上是什么人?”
朱纯臣一怔。
“皇上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张之极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天子的心思,最难琢磨。他可以用钱铎,是因为钱铎能干,能办实事,能解他的燃眉之急。可皇上也忌惮他!”
“皇上忌惮他?”朱纯臣喃喃道。
“对,忌惮!”张之极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钱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皇上严惩周奎,那是皇上的岳父!这是打皇上的脸!还有西山煤窑这件事——钱铎自己就敢派人封窑抓人,查账查到了咱们头上,连招呼都不跟皇上打一声。你说,皇上心里能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