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要在武英殿召开殿前会议的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了六部衙门。
内阁值房里,首辅周延儒正拿着那封刚从司礼监转来的口谕,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皇上这是何意?”次辅成基命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疑惑,“辽东战事已交由袁督师全权指挥,如今前线将士刚刚大捷,士气正旺,正该乘胜追击。皇上此时召集会议,要议定锦州用兵的谋略,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几位阁臣都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就是外行指挥内行吗?
兵部尚书张凤翼匆匆走进值房,连礼节都顾不上了:“阁老,皇上当真要明日开议锦州战事?”
周延儒将口谕递给他:“你自己看。”
张凤翼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口谕写得明白:“着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京营诸将于明日午时齐集武英殿,共议收复锦州之策,务求详尽,朕要亲定方略。”
“这......”张凤翼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锦州战事,袁督师前日刚送来详细方略,臣已呈递御前。皇上若觉不妥,批红发回便是,何须大动干戈,召集这么多人来议?”
成基命叹了口气:“皇上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值房里一时寂静。
几位阁臣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
皇上这是要争功啊。
松山堡大捷的功劳,被满朝文武归在了钱铎头上;如今锦州战事在即,皇上这是要亲自指挥,把这份功劳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可打仗是儿戏吗?
辽东距京城八百里,军情瞬息万变。
今日定下的方略,明日可能就因一场大雨、一次偷袭而全盘作废。
真正懂得用兵的将军,从来都是随机应变,因势利导,哪能事事请示、处处受制?
“阁老,这会议......”张凤翼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揉了揉眉心:“皇上的口谕,谁敢不从?去准备吧。把辽东的舆图、锦州的城防图、建虏的兵力部署,都备齐全了。明日武英殿上,皇上问什么,咱们答什么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具体怎么打......还是那句话,前线的事,让袁督师和孙侍郎自己决断。”
“只怕皇上不这么想。”成基命忧心忡忡。
······
崇祯要在武英殿召开殿前会议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激起了千层浪。
五军都督府,这座昔日大明军事中枢,如今虽已式微,却仍是勋贵们最后的体面所在。
府衙内,几位世袭国公、侯爷围坐在正堂,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诸位,机会来了!”镇远侯顾寰捋着花白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皇上要议锦州战事,点名要五军都督府参会。这可是自天启朝以来头一遭!”
靖远伯王威猛地一拍大腿:“可不是!这些年兵部把持军务,咱们这些勋贵空挂着都督、佥事的虚衔,连军情文书都摸不着边。如今皇上亲自召见,正是咱们重振家声的好时机!”
堂内众人连连点头,脸上都泛起红光。
这些勋贵祖上多是跟着太祖、成祖打江山的开国功臣,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这几十年来,文官势大,兵部掌权,五军都督府早就成了摆设。
他们这些勋贵子弟,除了每年领俸禄、在京营里挂个虚职,几乎无事可做。
如今皇帝要亲自议定锦州战事——这可是军国大事!
若能在这等场合崭露头角,让皇帝看到他们的“才干”,何愁不能重掌兵权?
“诸位,”成国公朱纯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别忘了,钱铎那厮还在盯着咱们。”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纯臣的脸上还带着前几日在乾清宫磕头留下的淤青,说话时嘴角抽搐:“西山那事儿,咱们每家赔了三十万两,还丢了煤窑。这笔账,迟早要跟他算!”
“国公爷说得是。”定国公徐允祯阴着脸,“可眼下,咱们得先抓住这次机会。只要能在武英殿上说得头头是道,让皇上觉得咱们有用,日后还怕收拾不了一个钱铎?”
英国公张之极坐在主位,闭目养神,手中暖玉缓缓转动。
半晌,他睁开眼,缓缓道:“钱铎的事,急不得。但这次武英殿会议,确实是咱们翻身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祖上都是跟着太祖、成祖打过仗的。兵法战策,家学渊源。
这些年虽被文官排挤,可肚子里那点东西还在。明日武英殿上,咱们就得让皇上看看,什么叫做将门之后!”
“对!”武清侯李国祯激动道,“锦州战事,咱们虽没上前线,可辽东的地形、建虏的战法,这些年也没少研究。明日定要说得皇上心服口服!”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士气大振。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在武英殿上,自己侃侃而谈,从锦州地形说到建虏布防,从火器运用说到骑兵突袭,满朝文武侧目,皇帝频频点头......
到那时,五军都督府重掌军权,他们这些勋贵重振家声,钱铎那种狂悖之臣,还不是想捏就捏?
“诸位,”张之极站起身,声音沉稳,“今晚都回去,把家里那些兵书战策翻出来,好好温习。尤其是辽东的舆图,锦州的城防,建虏各旗的兵力部署务必要烂熟于心!到时候皇上问起来,诸位也好回话。”
“英国公放心!”众人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五军都督府的灯火却久久未熄。
几位勋贵围在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锦州城高墙厚,强攻不可取,当以围困为主......”
“非也!建虏骑兵迅捷,若久围不攻,其援兵必至。当以火炮轰城,火铳压阵,一举破之!”
“你们别忘了,孙传庭那三千标营还在辽东。新式火器威力如何,咱们虽未亲见,可松山堡的战报写得明白——破重甲如穿纸!”
说到孙传庭,众人脸色都有些复杂。
这个工部侍郎,如今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更让他们窝火的是,孙传庭带去辽东的三千标营,原本是钱铎的亲兵!
“钱铎这厮,倒是会收买人心。”朱纯臣冷哼,“连自己的亲兵都舍得给孙传庭,这是铁了心要扶他上位。”
“扶上位又如何?”徐允祯冷笑,“孙传庭若真能夺回锦州,功劳也是皇上的。钱铎?一个工部尚书,还能把手伸到军功上去?”
张之极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日武英殿上,咱们的重点是让皇上看到咱们的能耐。至于钱铎......自有皇上处置。”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锦州”二字上:“诸位,咱们这样议......”
······
武英殿内。
崇祯端坐于御案之后,龙袍上的金线在殿内烛火映照下,闪着不容直视的光芒。
他面前的长案上,铺展着一张硕大的辽东舆图,锦州二字朱红刺目。
殿中,内阁辅臣、兵部堂官、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们分立两侧,泾渭分明。
文官们大多垂首肃立,勋贵们则挺胸昂首,眼中闪着压抑已久的兴奋光芒。
“都到齐了?”崇祯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王承恩躬身:“回皇爷,内阁五位辅臣、兵部尚书及两位侍郎、五军都督府七位都督佥事,均已到齐。”
“好。”崇祯的目光扫过众人,“松山堡大捷,将士用命,朕心甚慰。但锦州尚在建虏手中,一日不夺回,我大明便一日不得安宁。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锦州———该如何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朕要听真话,听实策。”
殿内一片寂静。
内阁首辅周延儒与次辅成基命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周延儒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锦州战事,袁督师已于前日送来详尽方略。臣等已呈递御前,敢请皇上御览。”
崇祯眉头微皱,但还是抬手示意。
王承恩连忙从一侧的案几上取过一份奏疏,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