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地压在宁远城头。
城墙垛口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着一张张沾满血污、神情麻木的脸。
城下,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战马痛苦的嘶鸣。
孙传庭满身血污,面露疲色,一步步登上西门城楼。
他的左臂被白布层层包裹,暗红的血渍仍在渗出,每走一步,额角就沁出细密的冷汗。
可他没有停下,那双因连日血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里,建虏的营火连成一片。
“大人,袁督师醒了。”
亲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孙传庭猛地转身:“带我去!”
宁远总兵府,如今已成了临时伤兵营。
正堂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重伤的将领,血腥味混着金疮药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
最里间的内堂,袁崇焕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胸前缠着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大半。
“督师......”孙传庭单膝跪在床前,声音发颤。
袁崇焕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督师别说话。”孙传庭急忙按住他,“大夫说了,您胸前那一箭伤到了肺,要静养。”
袁崇焕却固执地摇头,右手颤抖着抬起,指向门外。
孙传庭懂他的意思。
“末将已经收拢溃兵。”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退回宁远的,一共一万三千余人,其中带伤者过半。山海关赵总兵、宁远祖总兵都已回撤,只是......吴襄吴总兵他......”
袁崇焕的手猛地攥紧床单。
“吴总兵在南门断后,身中七箭,坠马后被建虏铁骑......”孙传庭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尸骨......没能抢回来。”
内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袁崇焕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许久,袁崇焕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败?”
孙传庭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起滔天的怒火。
“督师,我们原本能赢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三月初四夜,祖总兵的三百‘夜不收’已经摸到锦州西墙下!初五晨,虽无大雾,但祖总兵已命人点燃湿毡柴草,烟雾一起,那三百死士便攀城而上,炸开了西门瓮城!”
袁崇焕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你......你说什么?”
他撑着床沿想要坐起,胸前绷带霎时又渗出一片殷红。
孙传庭急忙按住他:“督师!伤口要裂了!”
“到底怎么回事?”袁崇焕的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既然瓮城已经炸开,为何大军没能杀入城中?你说清楚!”
孙传庭单膝跪地,咬牙切齿。
“祖总兵的三百死士确实摸到了锦州西墙下。初五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那三百人便攀索而上——炸开了西门瓮城!”
孙传庭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末将亲眼看见西城头火光冲天,听见爆炸声!祖总兵当即就要率兵冲锋,可就在这时——”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监军太监高起潜,带着二十名锦衣卫,拦在了军前!”
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袁崇焕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还有孙传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高起潜说......”孙传庭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手持圣旨,厉声喝止攻城,说皇上有旨——必须按钦定方略行事!女儿河方向未见我军绕袭,南门未起强攻,此战不合圣意,勒令立即停止!”
袁崇焕浑身剧颤。
“末将上前争辩,说战机稍纵即逝,西门已破,当一鼓作气——”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拔高,“可高起潜当众宣读圣旨,说‘若有违钦定方略者,以抗旨论处,立斩不赦’!”
“然后呢?”袁崇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孙传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标营的火炮停了。攻城的步卒被勒令后退。祖总兵在城头上眼睁睁看着建虏反扑,那三百死士被困在瓮城里,前后无路......”
他说不下去了。
但袁崇焕已经明白了。
他仿佛看见——西门的硝烟还未散尽,炸开的缺口就在眼前,大明将士的刀锋已触及城门。可就在这时,后方鸣金收兵,冲锋的士卒愕然止步,城墙上的死士回头望见大军后撤,那一刻他们眼中该是怎样的绝望?
而建虏,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三百人......”袁崇焕喃喃道,“三百个能攀岩走壁、百里挑一的好手,就这么......”
“一个都没出来。”孙传庭的声音在颤抖,“建虏用火油灌入瓮城,放火烧......末将站在阵前,能听见里面的惨叫声,能闻到人肉烧焦的味道......高起潜就站在我旁边,他说,说......”
“说什么?”
“他说‘这都是违逆圣意的下场’。”
“轰——”
袁崇焕一拳砸在床沿上,老旧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挣扎着要坐起,孙传庭慌忙按住:“督师!您的伤!”
“我的伤?”袁崇焕惨笑,眼中却燃着熊熊怒火,“三百条人命没了!锦州没拿下!几万大军溃败!我这点伤算什么?!算什么?!”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可他的手死死抓着孙传庭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后来呢?大军是怎么败的?”
“军心散了。”孙传庭低下头,声音沙哑,“西门攻势一停,建虏立即调集重兵反扑。多尔衮不是傻子,他看出我军指挥混乱,当即亲率铁骑出南门冲击标营阵地。将士们前一刻还在攻城,后一刻却被勒令后退,阵型已乱,火器又因高起潜的严令不敢全力开火......”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标营顶了半个时辰,终究还是垮了。李振声断后,身中六箭,现在还昏迷不醒。两翼骑兵见中军溃退,也只能后撤。建虏趁势掩杀,一路追到杏山驿......若不是吴总兵在南门死战断后,我们这些人,恐怕一个都回不来。”
袁崇焕闭上眼睛。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高起潜现在在哪儿?”
孙传庭抬起头,一字一顿:“末将把他扣下了。”
袁崇焕瞳孔一缩。
“你......扣下了高起潜?”他的声音嘶哑,“你监军太监,手持圣旨,代表的是皇上的颜面,你扣下他,日后在皇上面前便交代不过去了!”
孙传庭单膝跪地,脊梁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我知道,但他不该活着走出宁远。”
“糊涂!”袁崇焕猛地攥紧床单,指节发白,“你扣下他,便是公然抗旨!这罪名一旦坐实,别说你,连你背后的钱部堂都要受牵连!”
“督师,”孙传庭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那三百死士的命,难道就白死了?锦州没拿下来,几万大军溃败,吴总兵尸骨无存——这些,都该有个说法!”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沾满血污的奏疏,双手捧上:“这是我写的奏报。上面详述了高起潜如何持圣旨勒令停攻,如何坐视三百死士被烧死瓮城,如何导致军心溃散、大军溃败。字字血泪,句句属实。”
袁崇焕接过奏疏,手在颤抖。
他展开一看,字迹刚劲凌厉,墨迹中仿佛还带着硝烟与血腥味。
从西门瓮城炸开,到高起潜拦军宣读圣旨,再到三百死士被火油活活烧死,最后大军溃败......一幕幕,触目惊心。
“这奏疏......”袁崇焕喉咙发干,“你送出去了?”
“八百里加急,分两路送入京城。”孙传庭沉声道,“一路走驿道,是给朝廷的奏报;一路是给部堂的密信。督师放心,我已安排妥当,此事皆是我自作主张,绝不牵连督师。”
“我又岂会怕牵连!”袁崇焕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恨高起潜吗?
恨!
恨不得生啖其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