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紫禁城的晨钟还未敲响。
乾清宫暖阁外,几个小太监急得团团转,额上冒出的汗珠子在宫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公公怎么还不来?”一个年岁稍大的太监跺着脚,朝殿门内张望。
暖阁的门紧闭着,里头半点动静也没有。
“刘公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要误了早朝。”另一个小太监颤声道,“要不......咱进去叫一声?”
“你疯了!”被称为刘公公的老太监瞪他一眼,“皇爷昨夜歇下时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现在闯进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早朝的时间就要到了——”
话还未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一身青缎蟒袍,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底血丝隐约可见。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
刘公公连忙上前:“王公公,皇爷还未起身。卯正就要早朝,这、这眼看就要误了时辰啊!”
王承恩眉头紧锁。
近几日不知为何,皇帝似是没了以往的干劲,不仅批阅奏疏满了起来,就连每日起身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了。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暖阁的门。
暖阁内,烛火早已燃尽,只有晨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龙榻上,崇祯面朝里躺着,锦被盖得严实,一动不动。
“皇爷?”王承恩轻声唤道,“皇爷,卯初了。”
没有回应。
王承恩心头一跳,又走近几步,声音略提高些:“皇爷,该起身了,今日有早朝。”
依旧寂静。
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王承恩也顾不得礼数了,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崇祯的肩膀:“皇爷?”
触手处,锦被下的身子微微一颤。
崇祯缓缓转过身来。
“什么时辰了?”
声音有些慵懒,但并没有什么异常。
王承恩见皇帝脸色平常,稍稍松了一口气。
“卯初一刻。”王承恩低声道,“皇爷,您这是......”
“误了早朝?”崇祯打断他。
王承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崇祯闭上眼,缓缓吐了一口气。
“罢了......”他喃喃道,“误了就误了吧。”
王承恩心头一震。
皇帝登基以来,勤政是出了名的。
每日寅时起身,风雨无阻地上朝理政,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便是去年感染风寒高烧不退,也硬撑着去了早朝,下朝后才传太医。
今日竟说出“误了就误了”这样的话?
“皇爷若是身体不适,奴婢便让人知会内阁,将今日的早朝免了。”王承恩小心应着。
崇祯缓了片刻,坐起身来,“不必了。”
见状,王承恩赶忙招呼小太监们为崇祯更衣。
······
天还未亮透,建极殿外乌泱泱站满了文武百官。
不少官员踱着步,眼睛望着紧闭的殿门,神色各异。
“这都什么时辰了,皇上怎的还不传早朝?”一个年迈的官员低声问身旁同僚。
“听宫里说,皇上这几日起得越来越晚了......”另一人压着嗓子回道。。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变了脸色。
崇祯勤政,那是天下皆知的。
登基三载,风雨无阻,便是偶染风寒也撑着上朝,从未有过懈怠。
这几日却接连起晚,今日更是让百官在这苦等了小半个时辰。
“莫非......”有人欲言又止。
“莫要妄议圣上!”一旁的老臣厉声呵斥,眼中却也不免掠过一丝忧虑。
皇帝若是身体出了问题,朝廷免不了一番动荡。
这对如今的朝廷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正议论间,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司礼监小太监立在门内,尖声唱道:“圣驾临朝——百官入殿——”
众官员连忙整肃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
建极殿内,烛火通明。
蟠龙金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御座高高在上,尚空着。
百官在殿中站定,鸦雀无声。
只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更添几分压抑。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殿后终于传来脚步声。
崇祯一身明黄龙袍,在王承恩搀扶下缓步走出。
他脸上带着几分倦色。
“臣等叩见皇上——”百官齐刷刷跪倒。
“平身。”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皇帝翻看奏疏的窸窣声。
按惯例,该是各部依次奏事。
可今日还未等户部开口,都察院御史王浏便抢先一步出列。
“臣有本奏!”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崇祯抬起头,眉头微蹙:“讲。”
王浏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笏板,朗声道:“臣弹劾河南布政使李崇文、按察使赵怀仁、河道总督刘世勋等一干官员,玩忽职守,贪墨河工银两,致黄河堤防年久失修,危在旦夕!”
话音一落,殿内哗然。
河南的官员们脸色骤变,不少朝臣也面面相觑。
王浏却不管这些,继续道:“据臣查实,天启五年至今,朝廷每年拨往河南修河款项不下三十万两,然真正用于河工者,十不存一!
去岁开封府大雨,黄河水位暴涨,堤坝多处告急,河南巡抚上疏请拨银五十万两加固河防。
可臣查访得知,所谓‘堤坝告急’,实为夸大其词!那五十万两若真拨下去,大半要落入贪官污吏囊中!”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李崇文在开封城外私置三百亩庄园,引黄河水为湖,遍植奇花异草,奢靡无度!
其子李元显,在南京秦淮河畔包下三座画舫,夜夜笙歌,一掷千金!试问,若非贪墨河工银两,区区布政使之俸禄,何来如此巨资?!”
殿内死一般寂静。
河南籍的官员中,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冷汗涔涔。
崇祯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王卿所言,可有实证?”
“有!”王浏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双手奉上,“此乃臣连日查访所得,包括李崇文庄园地契抄本、其子在南京挥霍账目、以及近五年河南河道实际用银明细,请皇上御览!”
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崇祯。
崇祯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殿内百官屏息凝神,等待皇帝发怒。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崇祯只是将文书合上,随手放在御案一角。
“此事,内阁知道吗?”他问。
站在文官首列的周延儒心头一跳,连忙出列:“回皇上,河南请拨修河银两的奏疏,前日已送至内阁,臣等正在商议......”
“那就让内阁议个章程。”崇祯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该怎么查,怎么处置,你们拿个方略出来,再报与朕。”
殿内百官都愣住了。
按照常理,皇帝听到这等贪墨大案,该是震怒,该是当场下旨彻查,可今日......
皇帝竟然表现如此平淡,这实在有些反常了。
王浏也懵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又一个御史出列,是王浏的同僚,“河南河道事关漕运命脉,李崇文等人贪墨至此,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平民愤?臣请皇上即刻下旨,将一干人等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都察院七八个御史齐刷刷出列,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