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申胤的分析,晋军的弱点被逐一揭露。
一支军队但凡有一处弱点,便足以致命;而今晋军周身破绽,岂有不败之理?
“还有一个弱点,申先生未曾提及。”
王镇恶见申胤言毕,迫不及待地开口。
申胤对这位王武侯之孙颇为欣赏,客气地拱手道:“王书佐请讲。”
王镇恶道:“是刘轨所率的北府军,这支天下强兵在昔日谢使君统率之时,几乎每战必为前锋,做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然而时至今日,这支最强的部队竟悄无声息。可见建康派来的这位谯王,已受左右影响,将刘轨当作一张需要捧着呵护的宝贝了。”
“大王,臣以为刘轨这等悍将,未必甘愿如此被护在后方。为将者,自当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方不负平生之志。手握强兵却被用作护卫,刘轨非但未必感激司马恬……臣以为,正可从此处着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幽怨,似乎自己跟刘轨同病相怜。
罗仲夏自当无视,笑道:“镇恶此言,洞察人心,甚是有理。孤与刘轨接触虽不多,但他在谢使君麾下时,常为锋镝所向,夺城破阵,摧锋克敌,无往不利。如今却被置于后方,值此非常之时,刘轨岂止不会感激司马恬,恐怕已生怨恨。”
罗仲夏这话,令申胤、王镇恶皆是一怔。
他们不解罗仲夏所说的“非常之时”所指为何。
罗仲夏问道:“二位觉得,江敳家将傅青此战表现如何?”
申胤答道:“自是极其出彩。能令毛将军如此着重笔墨,绝非寻常之辈。只可惜错生江南,屈居家将之列。不过臣想不明白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打这一仗。”
王镇恶也附和道:“臣亦觉蹊跷,傅青本不必迎战。他们既已撤退,显然知晓我军必会来援。目的既达……若真想进攻,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后撤?若不攻,又怎会因百余人牵制,打一场全无必要的仗?”
罗仲夏道:“这便是孤所说的‘非常之时’……建康朝廷腐败已极,其赖以生存的门阀政治,因各家人才凋零而陷入绝境。谢玄之后,江南再无名将帅才。如今外有孤这等强敌,内有孙恩作乱。门阀子弟既不可恃,二位以为,建康朝廷会作何抉择?又能如何选择?”
经他一点,王镇恶立时领悟:“他们会放权,会提拔能战敢战的寒门为其效力。”
“不至于吧!”
申胤一时未能转过弯来,进入了认知迷障。他太了解江南门阀的习性,让他们放权重用寒门,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反倒是王镇恶对江南门阀认识不深,故能一眼看破关窍。
罗仲夏笑道:“参军这是思维定式了。在生死存亡面前,江南人总该知道如何取舍。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有所长进了。”
也就是“有所长进”而已。
罗仲夏心中明镜一般:江南门阀为求生存,不得不放下身段重用寒门,却又放得不甚彻底,总端着高门的架子,一副“你跪着,求你办事”的姿态。
这使得受重用的寒门非但不觉知遇之恩,反而憋了一肚子火。
最终,一个叫刘裕的英雄豪杰整合寒门之力,掀翻了司马朝廷……
罗仲夏推测,此番司马恬领兵,恐怕是建康朝廷最后的挣扎。
但如此重大的政策转变,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刘牢之如今的地位,已然说明了一些问题。
刘轨、傅青身在江南,自然知晓其中内情。
江南寒庶被压制百年,得此良机,必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