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衮?
罗仲夏望着面前的崔逞,脑海中记忆的闸门豁然打开,诸多信息纷至沓来。
仅凭崔逞一人,他一时还未完全想起。但一提起张衮,这两人的事迹便立刻清晰地浮现于脑海,尤其是那导致崔逞丧命的“贵主事件”。
说起这“贵主事件”,颇有几分荒唐,对张衮、崔逞而言,简直是无妄之灾。
当时,后秦姚兴已平定关中,转而进攻东晋,大军直逼襄阳。
东晋镇守襄阳的守将郗恢,派遣使者疾驰至常山王拓跋遵的驻地求援。在信中,郗恢称拓跋遵为“贤兄”,赞其“虎步中原”。
这一称呼似乎精准地踩中了拓跋珪的痛处。
他认为郗恢一个江南外姓将领,竟敢称呼大魏宗室重臣为“贤兄”,实属对大魏的蔑视。
那股潜藏于心的、属于“蛮夷”的自卑感顿时发作。
拓跋珪便命张衮、崔逞二人撰写回信,信中务必要辱骂东晋皇帝司马德宗。
然而,张衮与崔逞皆不愿从命。
最终,在回信中,他们仅称司马德宗为“贵主”,即贵国之主的意思。
这本是两国间再正常不过的外交辞令,却莫名再次触怒了拓跋珪。他勃然大怒,吼道:“命你贬低其主以作回敬,你竟称‘贵主’!这如何对得起人家称的‘贤兄’!”
盛怒之下,拓跋珪竟将崔逞赐死。
而张衮,这位北魏元从二十一功臣之首、参与设计北魏发展蓝图的肱股之臣,也因此被贬为尚书令史,从此远离枢要,直至病故。
整件事回顾起来,着实透着几分滑稽。
张衮是北魏首席元勋,崔逞虽投效较晚,不及张衮根基深厚,却也是总领三十六曹的尚书……竟因这等小事而遭杀身之祸,实在令人感到可笑。
但由此也能看出,拓跋珪虽雄才大略,但性格猜忌、严酷,对于文化水平高、社会关系复杂的汉人臣子并不信任,以至于用此类手段来考验臣下的忠心。
当然,引发这一切的导火索或许并非仅是这两件事,更可能是平日诸多琐碎矛盾积累后的总爆发。
魏晋以来的制度与环境,养成了士族高高在上的心性。
他们大多自视甚高,内心深处难免看不起拓跋珪这等“蛮夷”出身之主,即便在其麾下效力,这种心态也未必全然消弭。
罗仲夏估计,拓跋珪平素没少受这类闷气,恰好借此事一并爆发了出来。
对此,罗仲夏自己也略有体会,不过大周的情况要好上许多。
他不像拓跋珪、慕容垂那样,手下完全不懂治理,必须依靠威逼利诱等手段,求着高门士族出来治国。
罗仲夏直接开办了胥吏速成班,对于士族人才,秉持着爱来不来的态度,不屑于使用强迫手段。是以前期虽稍显困难,但如今他实力渐增,又拥有儒家半圣的身份加持,具备了吸引人才的资本,这才有了眼下人才济济的景象。
既然是自愿来投,自然无人敢对他这位周王存有鄙夷之心,至于他们如何看待其他寒门庶族,那就另当别论了。
崔逞见罗仲夏陷入沉思,还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急忙道:“大王,臣那挚友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其谋略可比汉初之张良、陈平,绝不可小觑!”
罗仲夏回过神来,笑道:“孤并非怀疑先生,只是深感遗憾。如此贤才,却不能为孤所用,实在可惜。”
崔逞闻言,脸上也浮现憾色,叹道:“只恨世事无常。张兄与臣一样,都瞧不上草原蛮夷,只怨江南晋室无能,致使我华夏故土为豺狼所窃据。若非他早一步遇到拓跋珪,相信他定会如臣一般,南下相投。如今却未必了……臣南下前曾修书劝他同行,也不知结果如何。”
但他以自己对张衮的了解,多半是白忙一场。以张衮的性子,若非认定拓跋珪雄才大略,有贤主之姿,选择了效忠,便不会轻易背弃。
不过他也相信,若罗仲夏能早一年崛起,张衮绝不会那么快做出选择。
罗仲夏对此并不怀疑。若非心中存着身为汉人的那份骄傲,张衮和崔逞也不会在“贵主事件”中,宁死也不愿在信中写下侮辱司马德宗的言辞。
无论江南晋室如何不堪,终究是汉人心中唯一的正朔所在。尽管张、崔二人已是北魏臣子,却仍不愿折辱晋帝。
如此看来,此事或许尚有操作的余地。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王镇恶求见的消息。
罗仲夏道:“孤与崔先生尚有要事相谈,让他稍候片刻。”
他话音未落,却见梁文快步走入殿内,眼中带着几分怒意,来到近前低声道:“大王,王书佐被薛强下令打了五十军棍,如今……已爬不起来了。”
罗仲夏脸色顿时一沉。
崔逞立刻识趣地道:“大王,国事为重,臣先行告退。”
罗仲夏却道:“先生且慢。先生大才,孤已深知。现以工曹侍郎一职相待,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崔逞当即躬身道:“臣愿竭尽毕生所能,助大王得偿所愿!”
罗仲夏已然明了崔逞的最佳用法,也猜到他身为河北名士,不找申绍、封孚举荐,却寻上刘穆之的缘由:这正是崔逞在展现自己的独特能力。
崔逞最突出的才能并非军略或行政,而是长袖善舞,拥有极强的亲和力。即便是初识之人,他也能在短时间内与之相处得如同多年老友。连刘穆之这般人物,也难免受其影响。
如今大周正值用人之际,士族与庶族之间需要一座桥梁来缓和矛盾,崔逞恰恰能胜任此角。有他在其中斡旋调和,必能进一步缓解士庶间的紧张关系,待到来日天下一统,国家能够承受更剧烈的政治动荡时,再彻底解决此问题。
当然,崔逞是否真有此能耐,还需经过实际考验。
工部,正是一个理想的试炼场……此乃朝中最需沟通协调之部门,既要向地方征调劳役,也需向户部申请钱粮,向吏部借用人员,尤其是大型工程,更需多方协作配合。
这无疑是最考验沟通能力的衙门……
罗仲夏正要看看,崔逞面对不同环境、各色人等,是否仍能如鱼得水,从容应对。
若他经得起这番考验,罗仲夏绝不吝啬赐他一场富贵。
崔逞从容告退。
罗仲夏步下堂阶,恰见两名护卫抬着王镇恶入内。
只见王镇恶后背、臀部乃至大腿一片血肉模糊,罗仲夏含怒问道:“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