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郡陷落、慕容楷战死的噩耗传至晋阳城外的燕军大营时,燕军刚刚在惨烈的厮杀中撞开了晋阳的外城城门。
正在为这决定性进展而振奋的慕容垂,骤闻此讯,如遭雷击,脑中轰然剧震。
他猛地捂住胸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楷儿……”
话音未落,身形已踉跄欲倒,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厥过去。
待他被救醒,已是泪流满面,悲恸难以自抑:“阿兄……弟对不起你啊!”
愧疚,让他透不过气……
他口中的“阿兄”,自然是已故的太宰、太原王慕容恪。
慕容垂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感情极深。慕容恪遗有三子:楷、肃、绍。
慕容肃早年随慕容暐谋反,被苻坚所杀;慕容绍则在黄河南岸为掩护慕容垂撤离,引开晋将刘牢之追兵,力战被俘后伤重而亡。如今,兄长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骨血慕容楷,亦血洒平阳……念及此处,慕容垂只觉一股撕心裂肺的愧痛与悲愤堵在胸口,几乎令他窒息,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陛下!”侍立一旁的慕容麟、封衡见状,慌忙上前。
慕容垂挥了挥手,深吸几口气,竟硬生生从榻上坐直了身躯。脸上泪痕已干,深深嵌在紧绷的面皮里,如同龟裂旱地上两道枯涸的河床。
“战报细情。”他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沙砾在生锈的铁甲上摩擦。
参军将一卷帛书高举过顶,颤声禀报:“周贼……用了水攻之法。他们暗中截流汾水逾月,蓄水成湖,而后决堤灌城。大水冲垮了平阳城墙,太原王被困城楼,力战不屈,被贼将胡藩所害……”
慕容垂伸出手,指尖触及帛书边缘时骤然收紧,骨节发白。
帐内死寂如坟墓。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那预料之中、饱含雷霆之怒的爆发。
然而,慕容垂只是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扫过平阳位置,声音平静得可怕:“城中巷战,结果如何?”
慕容麟立刻上前一步:“禀陛下,外城残敌已被肃清,皆龟缩内城负隅顽抗。除内城一隅,晋阳已尽在我军掌控。”
慕容垂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前锋各营:率先登上晋阳内城墙者,赏千金,实封三千户。战殁者,抚恤翻三倍。”
他的语气并无起伏,却让帐内文武诸将感到一股凉飕飕的寒意自脊背窜起。
“平阳失陷,是我们慢了半步。”慕容垂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邺城的位置,“但邺城还在,范阳王守得住。”他的手指缓缓移向晋阳,最终死死钉在那里,“我们必须抢在攻克平阳的周军北上夹击之前,拿下晋阳,方能扭转危局!”
言罢,他抓起自己的兜鍪,戴在头上:“朕亲自督战攻城。”
“陛下不可!”慕容麟、封衡、兰汗、平幼等将领齐声劝阻。
慕容垂恍若未闻,自顾自系紧臂甲。
“楷儿在平阳死战至死,”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杂音,“他的叔父,难道连亲临战阵的胆气都没有吗?”
将领平幼闻言,热血上涌,跨步出列,大声道:“陛下!末将请为登城先锋,必率先破敌!”
“准!”慕容垂只吐一字。
平幼如受神助,激昂抱拳,大步出帐准备。
披挂整齐的慕容垂走出大帐,夜风裹挟着远处晋阳城燃烧的烽烟扑面而来。
亲卫铁骑迅速在他身后集结,甲胄撞击之声如暴雨前的闷雷滚动。
晋阳内城黑黢黢的轮廓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扭曲。
慕容垂翻身上马,缰绳在铁手套的掌中绷得笔直。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焦土、血腥,以及一种大战将至、毁灭降临前的甜腥气息。
“传令三军,”他的声音顺着风传遍营垒,“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开始擂响冰冷的大地。
平阳已经陷落。
晋阳必须在这几日之内攻克,否则大势危矣。
此刻唯一能稍慰其心的,是邺城乃天下坚城,坐镇指挥的慕容德更是足堪倚仗的重将。
有邺城在,他还不至于陷入绝境。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邺城,范阳王慕容德正急得唇焦口燥,满嘴燎泡。
邺城。
慕容德皱着眉,将一碗苦涩的泄心火药汁一饮而尽。
侄儿慕容和颇为尴尬地侍立一旁,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心中却叫苦不迭,暗叹这位叔父威严太盛,自己方才已被骂得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