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宝听到出力犍这蛊惑人心的言语,整个人都呆住了,有些气急败坏的叫道:“这世上哪有儿子能威胁到父亲地位的?”
他这话说的声音很大,更像是色厉内荏。
其实慕容垂对于慕容宝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
但有一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慕容宝确实蠢笨,但又有几个人蠢笨的人知道自己愚蠢?
真要知道自己愚蠢,那就不蠢了。
慕容垂为什么留慕容宝在大后方,让他总揽事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慕容宝不行,没有统兵作战的能力,让他在后方总揽事务,多多少少能够累积一些政治资本,培养一些亲信。
但慕容宝自身却不这样想,鲜卑人以军功为尊。
治世之功,远比不上军功,慕容垂出征宁愿带着慕容麟都不愿意带着他,这就是一种偏心的表现。
慕容垂后来又立了慕容会为太孙,还将手上最精锐的兵士调拨给了他。慕容垂的意思是慕容宝坐镇中枢,让有潜力的慕容会立军功,父子一文一武,在配合慕容德就能坐稳位子。
但在慕容宝这里,却又是慕容垂宁愿重用慕容会这个小儿,提拔他为太孙,也不用自己。
当然慕容宝不是没有请缨出征,只是慕容垂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历史上大燕顺风顺水,国力强盛,以超越了江南晋室,为了让他这个宝贝儿子博取军功,那是煞费苦心,选择了一个最弱的拓跋魏,让慕容宝率领慕容农、慕容麟率领大军八万伐魏,又让慕容德、慕容绍另率步骑兵一万八千人做后继,结果被拓跋珪打的落花流水。
这个时代受罗仲夏影响,燕国发展远比不上历史顺畅,慕容垂的每一处征伐都不容有失,更加没有可能让慕容宝试手。
慕容垂不忍心跟慕容宝说实话,只能随口敷衍。
总之慕容垂常年在外征战,与慕容宝聚少离多。
慕容垂身旁的人都知道这位大燕的皇帝有多疼爱慕容宝,偏偏慕容宝自己却是一点也感觉不到,反而觉得自己的父亲偏心,并不在乎自己。
故而慕容宝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都显得自信不足。
作为慕容宝的近臣,出力犍如何听不出鱼已咬钩,只差最后一拽。
“殿下……”出力犍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毒蛇吐信般钻入慕容宝耳中,“寻常儿子自然威胁不了父亲。但若这儿子手中有了……不得不防的力量呢?”他抬眼,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殿外,“太孙慕容会麾下,可是陛下最精锐的龙城铁骑。陛下年事已高,常年征战在外,万一……有个闪失,这大军听谁的?是听远在幽州的您,还是听就在军中、名正言顺的太孙?”
慕容宝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出力犍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囚笼。是啊,万一父亲……那慕容会手握前线兵马,又有太孙名分,自己这个留守幽州的太子,算什么?
慕容宝自我安慰:“不可能,不是这样的,父皇让会儿掌兵,无非是为孤培养将来之臂助,岂有他意?”
宋赤眉语气恳切,添了一把火道:“只是人言可畏啊,殿下。如今军中只知太孙善战,朝野亦颇有议论,说陛下……有易储之心。此等流言,固然荒谬,但传得久了,难免动摇人心。殿下乃国之储贰,长居中枢,政令通达,此乃陛下为殿下铺就的万世之基。然,若无赫赫军功傍身,终究……难以尽服骄兵悍将之心。”他叹了口气,“昔日汉高祖亦曾言,‘功人’不如‘功狗’,概因乱世之中,刀兵最重。陛下或许……亦是爱之深,虑之远,故将殿下置于安稳之地。”
宋赤眉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戳在慕容宝痛处,比出力犍直白的挑拨更狠三分。他先肯定慕容垂的“爱”,再点出“易储”流言,最后归结到慕容宝最在意的“军功”缺失,每一层都轻轻剥开慕容宝自欺的伪装,却又将责任似是而非地引向慕容垂的“深远考虑”和外界“形势所迫”。
慕容宝只觉得一股郁愤之气直冲顶门,父亲那不置可否的敷衍,慕容会得到精兵时的得意,朝臣们偶尔流露的微妙神色……无数细节此刻被串联起来,在宋赤眉“善意的提醒”下,全部变成了指向明确的可疑证据。
“那……那本太子该如何?”慕容宝的声音干涩,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一丝狠戾。
出力犍与宋赤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出力犍上前一步,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低语:“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臣观陛下旨意并非出至陛下本人的手笔,也不是陛下的近臣,而是由范阳王所书,这本就不合规矩。殿下谨慎一些又能如何?派人打探一下实情,再说北方的蠕蠕、拓跋珪蠢蠢欲动,真要让他们的手。占了漠南,从燕山而下,我们大燕真就是后路断绝了。”
宋赤眉应和道:“殿下,莫要忘记了,陛下让您留守幽州作何目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配合,将悖逆的毒种,包装成“为国为家、不得不防”的苦衷,深深埋入慕容宝那颗既贪婪又愚蠢的心中。
慕容宝自然是被说服了……
慕容垂留慕容宝在幽州,本就是存着为大燕留下最后血脉的心思。
慕容垂身负慕容鲜卑的未来,行事周全。早已给慕容宝下了密旨,让他见事不可为,便率部撤回辽东龙城,退守慕容鲜卑的祖地,等待再次入主中原的时机。
慕容宝也拿定了主意,不出兵了。
以慕容汗为首的宗亲老将也是真没将无军功的慕容宝看在眼里,得知他的决定,大声叫嚷,各种不服。
也印证了出力犍、宋赤眉的话,慕容宝这个太子是真没威信,慕容垂真要将他废去,水花都不会溅几分。
慕容宝也难得硬气了一回,摆出了太子的权力,强行定下了此事。
慕容汗也没有了办法,只能让人向中山传递消息。
这幽州的信使尚在路上,翟辽所部已经抵达了邺城城下。
看着那原先被大周轰塌的城墙,翟辽大喜过望,指着面前的来不及修复的豁口,高声道:“哈哈,某听说当初罗周数百架抛石车,万炮齐发,将这邺城城墙轰塌了足足百步距离。当时听得过瘾,现在不想却便宜了我们。”
百步城墙可不是轻易就能修缮的,尤其是打仗时,民力多为军用,哪能坚固城墙。
邺城被轰塌的百步城墙确实有修缮的痕迹,但免不了还有五六十步的豁口。
“弟兄们,冲进去!给我占了邺城……”
翟辽深谙兵法,知道只要拿下邺城,这战就胜利了一半。
“弟兄们,随我杀进城去!”
翟辽高举着手中的长矛,眼眸中透着杀意。
翟辽的吼声在邺城旷野上激荡,三千轻骑发出嗜血的嚎叫,马蹄声瞬间汇聚成滚雷,朝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席卷而去。
尘土冲天而起,仿佛一条黄色的恶龙,直扑残破的城垣。翟辽一马当先,手中长矛寒光闪烁,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城内仓皇逃窜的周军,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秣辎重,看到了自己率先攻破邺城的无上荣耀!
看到了自己立功之后,被陛下夸奖,成就至尊之位。
城头,一片死寂。残破的旌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依稀看到若干奔逃的守军身影。
“周人胆寒矣!”翟辽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狂喜冲散,很显然因为滑台仓陷落,周军上下失了方寸,更加没有想到一直坐观胜负的他们会在这关键时候发出最凶猛的一击。
他催马更急,几乎与身后最精锐的亲卫骑队齐头并进,如同利箭的锋镝,狠狠扎向那数十步宽的缺口。
近了!
更近了!
豁口内杂乱的砖石、临时堆砌的矮墙已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后方街巷的轮廓。
翟辽一马当先,直接冲进豁口,看着周边四散奔逃的守兵与百姓,更是直入城中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