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方才那点对父亲的复杂情绪，瞬间被灭顶的恐惧所取代。
父亲不在了，连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威”，似乎也未能拖延住那个可怕的敌人半分。
慕容德闭了闭眼，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罗仲夏果然如兄长所料，非但没有被疑兵之计所惑，反而以雷霆之势直扑要害，根本不给他们从容布置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惶惶不可终日的慕容宝，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太子莫慌。这一切……其实早在陛下预料之中。”
慕容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父皇……预料到了？”
“是。”慕容德走到香案前，轻抚过那柄旧剑，仿佛能感受到兄长残留的决断。“陛下深知，他的‘病愈’消息，或许能暂时惊退拓跋珪和蠕蠕，但绝不可能真正瞒过罗仲夏的眼睛。罗仲夏用兵，最善洞察虚实，窥破人心。陛下此举，本意也非长久吓阻，只为争取哪怕十天半月的时间。”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宝：“陛下从未指望能靠此计让罗仲夏止步幽州之外。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短暂的空隙，将蓟城乃至幽州积累的财富、重要典籍、能工巧匠以及部分忠诚部曲、百姓，尽可能多地转移出去！”
慕容宝听得有些茫然：“转移？去……去哪儿？”
“龙城。”慕容德吐出两个字，那是慕容部崛起之地，辽东的故都。“陛下临终前有遗策：若罗仲夏中计迟疑，则我方可从容迁走大部分人力物力，以幽州为饵，拖延周军，主力撤回辽东，依托山川之险，积蓄力量，以待天时。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若罗仲夏果断来攻，如眼下这般，则说明此人看穿了一切，绝不会给我等充裕时间。那么，便执行第二策……立即放弃大规模迁移的打算，只携带最核心的书籍典册、不可或缺的匠师、以及忠于慕容氏的本部精锐，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撤回龙城！幽州……可弃！”
“弃……弃了幽州？”慕容宝如遭雷击，他们慕容鲜卑几代心血好不容易从辽东杀入汉土，占据半壁汉家江山，现在仅余幽州，说弃就弃？
“不错！”慕容德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早已言明，太子你……非罗仲夏之敌。与其在幽州坐困孤城，消耗掉最后的本钱，不如断腕求生，保我慕容氏根本！龙城虽偏，却是故乡，民心犹在，山川险固，周军战线拉长，粮草转运艰难，在他未一统天下之前绝不会深入其中。这是陛下为你，为慕容氏留下的最后一条生路！”
慕容宝看着慕容德坚定而沉痛的眼神，又看向香案上父亲那仿佛依旧带着威压的剑与冠，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的苦心。父亲从未相信他能守住父亲的基业，父亲早已在为他筹划退路。
那股一直萦绕心头的怨怼，忽然被巨大的悲伤和自惭形秽所淹没。父亲至死，都在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遮风挡雨，哪怕这风雨，已非人力所能抵挡。
他腿一软，重新跪倒在蒲团前，泪水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痛彻心扉的悔恨与领悟：“父皇……儿臣……儿臣明白了……”
慕容德上前一步，用力扶住他的肩膀，低喝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太子，立刻振作！陛下已将道路指明，眼下每拖延一刻，周军的铁骑便近一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按陛下第二策行事！焚烧带不走的府库余粮，坚壁清野！召集预定人员，连夜从北门出发！”
他眼中闪过决绝的光：“罗仲夏想要幽州，可以！但想要将我慕容氏连根拔起，没那么容易！龙城，将是我们浴火重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