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珪挥挥手,止住一切慰藉或请罪之言。此刻他只需热水、食物与绝对的安静。
自始至终,他未敢看张衮一眼。
羞愧,难受。
然而,连这点喘息之机也未容他得到。
就在他踏入王宫,铠甲尚未卸下之时,一名信使连滚爬冲入殿内,面白如纸,声音因惊惧而扭曲:
“大……大王!不好了!盛乐急报!朔方的匈奴左贤王刘卫辰突然发难,袭破边境戍垒,直扑盛乐而来!前锋已过白道,距都城不足二百里!守军措手不及,情势危急!”
“什么?”
拓跋珪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骤然一黑。
他勉强扶住案几,未曾倒下,浑身疲惫伤痛在这一刻被更狂暴的怒火与惊悸取代。
刘卫辰?
朔方的刘卫辰?
拓跋珪的心里拔凉一片,这个刘卫辰匈奴铁弗部首领,匈奴右贤王刘去卑的后代,刘务桓第三子,为人狡猾,权谋多变。昔年刘悉勿祈去世后,杀死侄子,夺权继任。后来败给了他的祖父拓跋什翼健,投奔了前秦苻坚。他给苻坚指路覆灭了代国,苻坚将代国一分为二,自黄河以东属于刘库仁部,自黄河以西属于刘卫辰部,各授官职爵位,让他们统领自己的部众。
自己光复代国,击败了刘库仁的儿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他竟趁着自己新败于外、兵力空虚之际,直捣王庭?
草原之耻尚未洗刷,后院竟燃起熊熊大火!
是了,定是地粟袁那懦夫!不敢与慕容垂争锋,却将魏军败退之讯传遍草原,令这些鬣狗嗅得时机!
刘卫辰,不过是扑上来的第一群!
拓跋珪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狼狈、悔恨、疲惫,在这一刻被碾碎,重熔为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府衙内惶然无措的文武,最终落向北方……那是盛乐的方向,亦是敌寇来袭之向。
“好,好得很。”他轻声说道,字字如冰棱相撞,“慕容垂诈尸吓退三万柔然,地粟袁抱头鼠窜,害得本王损兵折将。如今,连阴山脚下的野狗,都敢来舔我代地的门户了。”
他猛地转身,甲叶铿锵裂响,声音陡然拔高,如受伤头狼凄厉嗥叫,浸满杀意:
“击鼓!聚将!”
“我要让刘卫辰让所有以为我拓跋珪可欺的鼠辈皆知……”
“草原的规矩,从来是狼吃羊,而非被豺狗吓破胆!”
拓跋珪立于殿门阴影与夕阳光芒交界之处,半张脸沉入黑暗,半张脸被残阳染血。
张衮望着这位未被挫折击垮、斗志犹炽的年轻君上,嘴角微微扬起。或许他不及周王,却也不失为一代雄主,自己并未看错人。
只是……经此连番重击,纵能撑过,只怕也已失却问鼎之机。
思及天下大势,那位已得半壁江山的大周之主罗仲夏,足与江南晋室抗衡。
以晋室之腐朽,又如何是周王之敌?
睿智如他,岂看不出……未来天地,终将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