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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汉儿思汉心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不是金戈铁马,不是捷报文书上冰冷的斩获数字。

他看见的,是祖父枯瘦的手,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那未能说出口的,是什么?是对河东闻喜旧宅的思念?是黄河渡口失散的族人?还是某卷在逃难路上被迫遗弃、书页被马蹄踏碎的祖传经注?

他看见的,是少年时在江南,那些侨姓高门子弟谈及“北土故老”时,那混杂着怜悯、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优越的神态。“北伧”二字,轻飘飘,却如针扎。

河东裴氏当年是跟琅琊王氏,号称八裴方于八王,但因属于“晚渡”侨姓,也有着北伧之名。

百年。

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永嘉之后,神州陆沉”。是三万六千多个日夜的屈辱、离散、遗忘与苦苦的等待。是无数个如他祖父那般,至死未能瞑目的魂灵。

馆中的声浪达到顶峰。有人在嘶声朗诵新成的长句,句句铿锵,满是“天威”“神武”;有人争论该用何典更能彰显功业,面红耳赤。热血在燃烧,颂歌在堆砌,仿佛只需足够华美的辞藻,便能将这巨大的、沉重的、浸透血泪的历史时刻轻盈托起。

裴松之忽然睁开眼,眼中再无迷惘,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清澈,深处却燃着幽焰。他探手取笔,笔杆冰凉,指尖滚烫。

他不再去想如何称颂,如何比附古人。胸中那股奔涌的、几乎要撕裂他的东西,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笔锋落下:“昔永嘉之鼎倾,五岳摧为胡膻。衣冠南渡泣江左,黄河呜咽百年余……”

起初,只是他低沉的、一字一顿的吟哦,在满馆的喧哗中并不起眼。但渐渐地,那声音仿佛自带重量,穿透了层层声浪。他写的是赋,却非纯粹的骈俪;用的是楚辞体,却又糅合了史笔的质直。字句间没有浮夸的“天威”空泛的“神武”,只有沉痛的仓惶南逃,若丧家之犬一般被驱赶着背井离乡。

离他近的几个学子先停了下来,愕然转头,看向这个平日沉静少言、只埋头故纸堆的少年郎。

他们看到了裴松之绷紧的侧脸,看到了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到了那支笔在纸上行走时,带动整条手臂乃至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的力度。

“……余尝考史至夜分,每掩卷而椎心:石虎殿前悬汉戟,慕容帐下髡儒巾……”

更多的人安静下来。那些激昂的、正在进行的吟诵尴尬地中断,那些争论悬在半空。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不是被声音的大小吸引,而是被那声音里承载的东西:一种过于沉重、以至于让轻浮的欢庆显得苍白的东西。

裴松之已浑然忘我。他眼前只有素纸,只有笔下流淌出的字句。他写祖逖,写刘琨,写李矩,写那些功败垂成的憾恨;他写河洛蓄愤之士,写他们“抱薪胆而斩长鲸”。

一次又一次的功败垂成,无不表明,胡虏势壮,汉人势微。

但现在攻守易转……

裴松之奋笔疾书,在他身侧的好友何承天则在一旁一字一句地诵读。

当吟到“明理馆外沸如海,有老叟北拜崩厥形。自言祖父葬江南,坟柏久被索头刳……”时,馆内已寂然无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燥热空气里回荡。窗外飘入的雪花,似乎也凝滞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人抬手,胡乱抹去不知何时淌了满脸的冰凉。

最后一段,笔锋陡转,由古及今,情感喷薄欲出:

“呜呼!……慕容纵有投鞭势,不敌汉儿思汉心。愿剖丹青匣中笔,重写华夏地理志!”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最后的句子,几乎是嘶吼而出:

“掷笔推窗见北斗,其光灼灼如新磨。忽忆少年渡江时,祖母泣握《离骚》曰:‘他日若闻北塞靖,祭我需用故土禾’今持此赋当纸钱,随风散向千陵陂!”

“陂”字最后一笔狠狠捺下,笔锋戛然而止,那支兼毫笔竟“啪”地一声,从手中断折!

裴松之猛地抬头,胸膛剧烈起伏,环视满馆呆立众人。

“好一个重写华夏地理志……”

“百年胡尘,不说今朝尽洗,却也让天下胡虏,知汉家男儿复我河山的决心魄力……”

旋即,死寂被打破……不是欢呼,不是颂扬,而是一片再也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痛楚与狂喜的哽咽与嚎啕!方才作诗最华美的那位,以袖掩面,肩头耸动;方才争论最激烈的那位,跌坐在地,泪如雨下;更多的人,只是红着眼眶,死死盯着照壁上、地板上、散乱纸页间那些墨迹未干的词句,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魂魄里。

不知是谁,第一个踉跄着扑到他的案前,不顾墨污,颤抖着捧起那叠写满的素纸。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裴兄!允我抄录!”

“快!寻纸来!寻更多的纸墨来!”

“让我先抄第一段!只要第一段!”

明理馆再次“沸腾”起来,却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肃穆而急切的沸腾。灯火被拨到最亮,纸张如雪片般传递,磨墨声、急促的书写声、压低却急促的催促声取代了先前的喧哗。每个人都在抄,疯狂地抄。仿佛抄下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把火,一把可以照亮来路与去路、可以焚尽屈辱与遗忘的火。

夜色渐深,雪落无声。明理馆内的灯火,却亮了一宿。

“……黄河呜咽百年……”

“……汉儿思汉心……”

《北复赋》已不止于明理馆。它正随着这场雪,随着这冬日的风,飘向了四方,飘向了江南。

整个江南陷入绝望的死寂……

文中这一句“自言祖父葬江南,坟柏久被索头刳……”

那是将江南上下所有南渡之人的脸都踩在了脚下,有什么比北人葬江南,祖坟却被胡虏占据挖掘更耻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