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勐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你三哥我现在是正经府兵,有军籍!大王说了,立功授田,往后日子只会更好。这次北伐,我跟着都伯,亲手剁了一个鲜卑骑兵队正!更大的犒赏还在后头呢,大王绝不会短了咱们的!”
一直沉默的大哥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上面的话……当官的、贵人说的话,听听就好。当年撞断我腿的那个氐人贵人,不也总是满嘴仁义?”他摩挲着自己残废的腿,眼神里是经年累月的苦痛与不信任。
屋里的气氛稍稍凝滞。父亲叹了口气,母亲低下头。
谯勐却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体。火光在他年轻的、被风沙磨砺过的脸庞上跳跃,眼神异常明亮认真:“大哥,那不一样。”
他语气坚决,“周王殿下,跟以前的贵人、皇帝,都不一样。他分田给咱们种,让我这样的穷汉也能凭力气当府兵,吃官粮。军中发的饷,一文钱没少过!这次为了犒赏将士,大王连自己府库都清空了,我都听校尉大人说了!他说到做到。这赏赐,一定会发下来。我信大王……”
他的话朴实,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那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后扎根于心底的信念。
大哥看着他灼灼的目光,动了动嘴唇,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未编完的草鞋。
这个年,因为谯勐的归来和那笔赏钱,谯家过了多年未有的热闹年。
墙上贴了小妹剪的粗糙窗花,桌上有了带点肥膘的猪肉,甚至还有一小坛浊酒。
谯父谯母脸上的愁苦被暂时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谯勐穿着洗净的军服,给家人讲北地的风雪,讲战场上震天的鼓声和同伴的吼叫,唯独略去了那些血腥和惨烈的细节。在他口中,那是一场正义而必胜的远征,而带领他们胜利的周王罗仲夏,如同传说中的人物,英明神武,爱兵如子。
正月初六,年味还未散尽。
村里杀猪的刘屠户,竟破天荒地请了镇上有名的王媒婆,拎着一条五花肉,敲响了谯家那扇依旧寒酸的柴门。
王媒婆嘴皮子利索,笑声能掀翻屋顶:“哎哟谯老哥,谯嫂子!给你们道喜来了!刘屠户家瞧上你们家老三啦!说他是个英雄,前程远大!他家二闺女,你们也见过,身子结实,能干活,性子也好,陪嫁还有两口猪仔呢!这不,托我来说合说合,看看咱们英雄啥意思?”
谯母一时愣住了,手足无措。
谯父搓着手,看看媒婆,又看看里屋……谯勐正被小妹推搡着,古铜色的脸庞涨得通红,哪还有半点战场上“勐”士的样子。
院子里,冬日稀薄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
隔壁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远处田野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下面等待春耕的、已然均分到各户名下的黑土地。
乱世尚未彻底终结,烽烟仍在远方的天际徘徊。
但在这缑氏镇大屯村最普通的农户家里,一份带着油腥气的聘约,几句关于两口猪仔陪嫁的实在话,却比任何凯旋的乐章都更真切地预示着:最朴素的日子,正在一寸一寸地,回到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回到这些坚韧如野草般的百姓中间。
而那个名叫谯勐的年轻府兵,和他所无限信任的“大王”所带来的希望,就如同这破冻的春风,虽微,却不可阻挡。
就现今的大周,如谯勐这样的人,岂止千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