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仲夏示意对方入座,未等王曜开口,他先一步道:“看卿表情,便知喜讯来矣。”
王曜刚刚坐定,直腰作揖:“大王明鉴,臣已经与毛兴、杨定取得了联系。”
罗仲夏嘴角微扬,示意王曜无需拘礼,慢慢说来。
王曜显然一路疾行而来,气息微促,但眼神晶亮,带着办事得力的振奋。他略一拱手,语调清晰:“托大王洪福,臣奉命西行联络,已有眉目。武都毛兴处境微妙。其人与苻登有隙,也看出苻登势不可久,心知报仇无望,正不知如何是好。臣陈说利害,言明大王志在混一宇内,廓清胡氛,重定关陇秩序。毛兴感于大王威德,亦困于当下局势,已愿受我大周册封,表文在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缣帛文书,恭敬置于案上。“毛当还说会派遣其子前来觐见,以表赤诚。”
“善!”罗仲夏颔首,目光扫过那份代表着又一方势力名义上归附的表文,却并未急于细看,“毛兴能识时务,保全部众,亦是明智。那仇池杨定,态度如何?”
提到杨定,王曜神色稍敛,兴奋之色略退,显出几分审慎的分析之态:“回大王,杨定之反应,较毛兴复杂得多。他虽未一口回绝,却也未曾应允,臣揣测他并不愿意归顺,只是不愿意得罪大王,故而敷衍。”
“哦?细细说来。”罗仲夏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叩案几。
他需要更确切的判断。
王曜显然早有准备,条分缕析:“其一,乃念旧主之忠。杨定曾受苻天王厚恩,虽苻秦已亡,苻登不过残余,但此等恩义观念,于彼心中尚有分量。臣与之言及大王,其虽敬,然总不免提及‘先帝’旧事,此心结一也。”
“其二,在苻登之势。自姚苌弑君,苻登举哀即位,与姚秦攻伐不休,近来确有几场胜绩,尤是上月大破姚硕德于安定,声势复振。杨定之仇池,与苻登之河州毗邻,苻登连胜,在杨定看来,仿佛前秦余焰未熄,或可倚为强援,至少不必急于另投门户。此乃目光短浅,只见眼前烽火,不见天下鼎革之大势。”
他顿了顿,见罗仲夏听得专注,继续道:“其三,便是我大周之威,尚未能真切笼罩彼处。仇池地处陇南,山高路险,消息相对闭塞。大王虽败慕容,收河东,定河北,赫赫武功,于彼辈而言,终究如隔云端。彼所仇视畏惧者,近在咫尺之姚苌、慕容冲;彼所感者,前秦旧日恩义。对我大周之制度、气运、真正实力,了解不深,疑虑自然而生。”
王曜总结道:“故杨定之迟疑,非因傲慢,实因忠旧、短视、寡闻三者交缠。此人勇略过人,在氐羌中素有威信,兼据仇池险要,实乃一枚重要棋子。若能为大王所用,则陇南可定,自侧翼威逼河州、牵制姚秦,益处极大。”
罗仲夏听完,沉吟片刻。府衙大堂内只有偶尔夏风刮动窗框的振动声响。他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一点,仿佛看到了陇南山区的险峻地势与各方势力的犬牙交错。
“不能轻易放弃。”罗仲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正如卿所言,此子重要。其心不在孤,事却可转圜。”
他看向王曜:“苻登?跳梁之辈,借一股复仇哀兵之气,侥幸得利,其势必不长久。姚苌老奸巨猾,内部不稳,方令其得逞。待其师老兵疲,或姚秦缓过气来,一击之下,必现原形。杨定若将指望系于苻登胜势,无异于沙上筑塔。杨定固然短视,待到胜负分明的时候,却也能明白,他想为苻坚复仇,谁才是倚仗。”
“大王明见。”王曜深以为然。
“至于其对我大周寡闻,”罗仲夏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弧度,“毛兴既已归附,便是一条通道。卿可继续与杨定保持联络,不必强求其即刻表态,但需让其不断听闻我大周之政令、武功、气象。通过毛兴之口,商旅之途,甚至……可让其知晓范阳卢氏献书、北地士人归心等事。让他明白,何谓正统所归,人心所向。苻登能给他的,无非劫掠所得,一时苟安;而我大周能予之的,是名位、是秩序、是长治久安之可能。这也是苻坚的志向所在……”
王曜眼中闪过领悟的光芒:“臣明白了。潜移默化,增其了解,消其疑虑。同时,静待苻登之势转衰。”
“不错。”罗仲夏看着王曜一字一句道:“苻登溃败之日,便是杨定看清局势之时。在此之前,耐心些。棋局广阔,不争一子一时之得失。卿且继续用心此事,所需钱帛、信物,乃至适当许诺,皆可斟酌给予。务必将这条线,牢牢握在手中……”
王曜肃然起身,长揖道:“臣领命!必不负大王所托。”
罗仲夏转身,挥了挥手:“去忙吧。毛兴既已归附,相关册封仪典、官职赐予,你也需与有司厘定章程,尽快落实,以示我大周信用。”
他不急。他有时间,也有耐心。大周在养精蓄锐,消化新得之地,整合北地人心。对于关中的渗透即是从长远考虑的一步妙棋,也是一个幌子,掩盖大周下一步动向的幌子……
“是!”王曜再拜,步履稳健地退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殿外。
罗仲夏细细思量片刻,继续写嘉奖信。
他略带恶意的想着,也不知收到这嘉奖信,对方是感激呢还是感动?
因为手上写的嘉奖信正是给范阳卢氏的,言词中肯褒奖,不啻于伤口撒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