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战场你也见了。”毛兴语气沉重,“苻登已失锐气,空有复仇之志而无治国之能。河秦二州在他手中不过三年,民生凋敝至此。再这般下去,莫说复仇,便是氐人存续都成问题。”
毛秋晴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有传言说阿父已经暗通罗周并非空穴来风?”
毛兴也不隐瞒:“却有此事,总得为我们氐人留条生路。天王遗训,让王曜带着中山公投奔周王,可见天王对周王也有一定的期许。不过……”
“使者的话,七分夸大三分虚。”毛兴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但周王能得王曜辅佐,且击败慕容垂,必有过人之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传言不可尽信,使者的溢美之词更是水分十足。我需知真相……周王究竟是何等人物?他对氐人态度如何?对苻氏旧部又会作何处置?这些不能尽听使者之言,总归得眼见为实。”
毛秋晴明白了:“阿父是要派孩儿去洛阳?”
“是也不是!”毛兴缓缓道:“我已决定,让你长兄正林率使团前往,名义上是恭贺周王定都洛阳,进献方物……但你兄长性情直率,不善机变,此去怕是探不出什么虚实。”
他看向女儿,眼中闪过决断:“我要你混在使团中,暗中观察。若能见到苻诜殿下,更好不过……他是苻坚天王幼子,如今在洛阳为质,周王如何待他,最能看出其心意。”
毛秋晴眼睛一亮:“孩儿明白。王曜的话不可尽信,但苻诜殿下的处境,不会说谎。”
“正是此理。”毛兴颔首,“此外,你需留意洛阳民生、军备、朝局。周王若真如传言中那般仁德英明,洛阳城必有气象。若只是虚张声势……”
他没有说完,但毛秋晴懂得那未尽之意。
毛兴说道:“你王叔父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今天下,非怀仁者不能定乱,非英主不能安民。就让你带为父去洛阳看看,他嘴里的英主,到底如何。此去洛阳需经过慕容冲的领地,他治下不严,但也不得大意,小心为上。若不是手下实在无人,为父实不愿让你去洛阳。”
他的几个儿子都不争气,麾下也不是没有不信任的人,但现在的局势,再信任的人也未必受得起功名利禄的诱惑,他能信任的唯有自己的儿子女儿。
“阿父,”毛秋晴忽然道,“孩儿不怕危险,只是若周王真是明主,您当真要……”
“归附?”毛兴替她说出那两个字,长叹一声,“秋晴,你记住,为父这一生最愧对的,是当年离开枹罕东进时,那些相信我能带回援兵解救长安的百姓。苻坚天王待我恩重,我却连他的仇都报不了。”
他站起身,身形在烛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如今我只求两件事:一,让姚苌血债血偿;二,让氐人有个安稳的栖身之地。至于这功业姓苻还是姓什么……不重要了。”
毛秋晴心中震动。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颓唐,又如此清醒。
“去吧,准备一下。”毛兴挥挥手,“后日后出发。记住,你在暗处,非必要时不要现身。你兄长那边,我会交代他例行公事即可,真正的探查,交给你了。”
“孩儿遵命。”毛秋晴躬身行礼。
窗外,夜色正浓。
毛兴独自坐在案前,取出一卷帛书,上面是王曜使者带来的周王《安民告示》抄本。
他细细读过每一个字,手指在“各族一体,皆为周民”那句上停留许久。
“各族一体……”他喃喃自语,“说得轻巧。慕容鲜卑肆虐关中时,可曾视氐汉为一体?姚羌弑君时,可曾念及君臣一体?”
他将帛书放下,“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一支二十余人的使团佯装成商队从武都出发,向东往洛阳而去。
骑在马上的毛正林意气风发,浑然不知妹妹毛秋晴已扮作亲兵,混在了队伍末尾。
她背着那张寒鸦弓,红衣换成了普通的褐色戎装,脸上还抹了些灰土。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打量着前路,也打量着这个乱世中一线可能的生机。
洛阳,究竟会是怎样的模样?
而那位能让王叔父甘心效力的周王罗仲夏,又到底是何等人物?
毛秋晴握紧缰绳,眼中闪过期待,也闪着警惕。
她肩负的不仅是父亲的托付,更是整个武都毛氏,乃至无数氐人未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