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下一片死寂。
殷仲堪手中祭文飘然落地,他僵立坛上,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微颤:“多、多少人马?”
“至少两万步骑!济南袁府君请使君速发援兵!”
士子们慌了神,有人打翻祭器,有人茫然四顾。
青州兵备废弛已久,常备兵马不足一万,且多年未训。武库空虚……府库钱财,都拿去修了道观、养了士人。
“快、快回城!”殷仲堪终于回过神,脚步踉跄地走下祭坛,素色道袍沾染了尘土。
坛下,那篇精心撰写的祭文被慌乱的人群践踏,金粉字迹混入泥中。
殷仲堪刚刚从道观祈祷归来。他换下祭服,试图召集将领议事,却发现青州竟无一人可称“知兵”。那些平日吟诗作赋的士人们,此刻除了空谈“以德服人”“天道佑晋”,拿不出半点方略。
“使君,或可向朝廷求援?”一名老吏小心翼翼提议。
殷仲堪失魂落魄,建康此刻自身难保,何暇北顾?
面对罗仲夏的大举压境,殷仲堪思量再三,再三思量,终于想到了应对之法。
求神!
殷仲堪将自己锁在广固城最大的三清观内,斋戒沐浴,三日不食,只饮清水。他焚起最好的沉水香,长跪于三清金像前,口中反复诵读《度人经》,祈求神明降下天罚,诛灭“逆贼”罗仲夏。
三清观外,求见的将领、官吏挤满了前庭,却只能面对紧闭的大门和一队茫然无措的道童。
“使君仍在为青州祈福,不可打扰。”观主守在门前,将来访的求策的官吏挡在了观外,重复着同样空洞的话语。
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那些曾被殷仲堪奉为上宾、终日谈玄论道的士人们,此刻聚集在府学或某位名士的宅邸中,依旧宽袍缓带,却难掩面上惶急。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使君虔心祭祀,正是固本之举,神明必佑我青州!”一位皓首老儒颤巍巍地发表高见。
“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当速遣能言善辩之士,往说罗仲夏,陈说利害,使其知难而退!”另一中年文士抚掌提议,仿佛在讨论一场清谈聚会。
“使君清廉高洁,德行感天,贼兵若至,必遭天谴!”更有人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天道。
他们引经据典,争论不休,从《道德经》扯到《战国策》,却无一人提及城墙何处需要加固,粮草还能支撑几日,武库中到底还剩几副能用的弓弩。
至于领兵出战、布置防务,那更是“粗鄙武夫”之事,非风雅士人所应为。
他们擅长的是为殷仲堪的每一项“德政”撰写华美颂文,却对如何治理州郡、应对危机一窍不通。
与此同时,真正的恐慌与愤怒,在青州民间如野火般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