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屮!”
他下意识地骂了一声,抬手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又伸手使劲拽了拽自己的耳垂,直到耳根发烫,那股被雷劈醒的激灵劲儿才慢慢压下去。他张着嘴,眼睛越睁越大,脑子里那团乱麻像是被这道雷劈开了一道口子,一道光从缝里漏了进来。
“我他妈的……好像想明白了!”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兴奋。下一秒他一骨碌从蒲团上弹起来,蒲团被他带得歪到一边,他也顾不上扶,抬脚就往殿外冲,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福泽寺的前院里,龙鳞小队的人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蹲在台阶上啃压缩饼干,有人靠在柱子上擦枪,还有两个凑在一块儿小声说笑,借着月光消磨睡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同福避难所的四个首领都不在——小和尚慧言在后院禅房打坐,依珊静估计也回房休息了,吕道长还在外头各个势力之间奔走传信,乔胜荣警官大概率还在前院另一头,对着撤离的名单和路线做最后的安排。偌大的前院,这会儿就只剩龙鳞小队自己人。
“打雷了!下雨收衣服啊!”陈鸣飞冲到院中间,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抬头看他。
“啊!呸!说错了!”陈鸣飞挠了挠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打雷了,要下雨了!正好都回屋,咱们开个短会!”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他抽什么风,但还是陆陆续续跟着他进了旁边的观音殿。
殿里没点大灯,只点了两盏应急灯,昏黄的光落在韦陀像上,镀了一层暖边。二十五个人挤在殿里,或坐或站,或蹲或躺,歪歪扭扭的,活脱脱一尊尊cosplay的罗汉。有人靠供桌,有人坐蒲团,还有两个直接躺在了干净的砖地上,翘着二郎腿晃脚。
“咳咳!开会开会!都认真点!”陈鸣飞盘膝坐在韦陀像正下方,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响,“抽烟的把烟掐了,躺地上的给我坐起来!还有那边谈恋爱的俩,男女分开坐!开会呢,注意点影响!”
被点名的几个人讪讪地坐直了,有人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空罐头盒里,那对小情侣红着脸往两边挪了挪。
“小飞,你这是想明白了?”邱天一手撑地,半靠在柱子边,姿态放松,抬眼看向陈鸣飞,“明天咱们到底怎么展开工作?”
“嘿嘿嘿。”陈鸣飞咧嘴一笑,脸上那股子贱兮兮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我不仅想好了明天怎么开展工作,我还想好了,怎么解决姚远提的那个问题。”
王强本来靠在墙边擦匕首,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盯着陈鸣飞的笑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最好是解决问题,不是解决姚远。”
“屮!你这是什么话?”陈鸣飞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我是那种答不出题,就撕考卷的人吗?”
“是!”
殿里二十多个人异口同声,声音整齐得能把屋顶掀了。
“屮!别闹了!”陈鸣飞被噎得一噎,抬手挥了挥,本来想竖个中指,又瞥了一眼头顶的韦陀像,硬生生把手势改成了摆手,“说真的,我真的想好了。其实这个问题,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哦?”邱天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起来,“那你不妨说说,你是怎么解决的。姚部长被困在这个问题里多久了?官方那么多能人,都没想明白‘人民究竟在怕什么’,你怎么就想明白了?不会真是小和尚用佛法点化你了吧?”
“嘿嘿,你说对了一半。”陈鸣飞拽了拽自己的耳朵,有点不好意思地扫了一眼周围肃穆的佛像,“还真跟小和尚有关,但跟佛法没关系。”
他顿了顿,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耶的手势:“对于姚远问的‘人民究竟怕什么’,我不光有了答案,我还有了两个解法。”
“我屮!我就说飞哥牛逼!”黄皓第一个跳起来拍巴掌,声音大得震耳朵,“别人连一个答案都憋不出来,他直接俩!飞哥就是飞哥!”
“你闭嘴吧耗子。”邱天翻了个白眼,用眼神示意旁边的王宇浩看住黄皓,“你怕是连问题本身是啥都没搞明白吧?小飞,你别卖关子了,直接说。”
“嘿嘿嘿,行,不卖关子。”陈鸣飞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神色认真起来,“这第一个解法,其实很简单。一样米养百样人,一个问题问出去,一百个人,会给你一百个答案。你问人们怕什么?随着时间、地点、事件、条件的不同,这个答案随时都在变。”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还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变化。如果换成一群人呢?一群不同的人,阶级不同,地位不同,学识不同,性格不同,甚至性别、国籍、肤色都不同——就像咱们龙鳞。”
他抬眼扫过殿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张伟他们爱乐小队,一开始就是想抱团取暖,有余力了帮帮别人;后来陆琪乐受伤昏迷,他们就想着保住小队,让琪乐能得到好的治疗;有的人是想报仇,有的人是想赎罪,有的人是想改变这个操蛋的现状,有的人只是想保护身边的人。咱们这些人,凑在一起之前,谁的目的都不一样。”
“陈鸣飞,你扯远了。”邱天皱了皱眉,出声提醒。
“诶~大锤,你别学姚远,别打断我,我没跑题。”陈鸣飞摆了摆手,语气沉了沉,“小和尚问了我一句话,点醒了我。他问,咱们龙鳞是为了什么聚在一起的。我一开始没想明白,后来才发现——人群聚集,从来不是因为性格相投,而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目标。”
殿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龙鳞的前身,是一个个民间小队。不管你们当初组建小队的目的是什么,但有一个共同的选项,是所有人都有的——那就是‘为人民服务’。”
他顿了顿,笑了笑:“可能这个词有点大,说土一点,就是付出,为了他人,帮助,保护,尽自己的一份力。你们有人是学生,有人是医生,有人以前是小偷,有人手上沾过血,有人是公职人员,有人是科研人员。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士农工商,什么样的人都有。可是我们能聚在一起,就是因为我们在这么多不同的目的里,找到了一个同类项。”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个同类项,就是‘人’。我们都是人,都想帮人,都想护着身边的人,都想在这个操蛋的世道里,让身边的人活得稍微好一点点。”
殿里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想自己当初加入小队时的心情。张伟靠在供桌边,想起陆琪乐躺在医疗舱里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王强擦匕首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软了一瞬。
“你们看,明明目的不同的一群人,却能聚在一起,就是因为找到了这个共同点。”陈鸣飞摊了摊手,语气轻松起来,“反过来,这个道理也一样说得通。痛苦、害怕、恐惧,有千千万万种,每个人怕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我们只要找到唯一一个共同点,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邱天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陈鸣飞,那你说,这害怕的共同点是什么?是活着吗?”
“不是。”陈鸣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末世到现在,已经一年了。还活着的人,自然都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活着,已经不是什么难题了。只要这天灾不再升级,能活一年的人,就能活两年、三年。生命的韧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那你说,还有什么痛苦,是共性的?”邱天皱起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我也不知道。”陈鸣飞咧嘴一笑,回答得痛快无比。
“靠!”邱天一愣,差点跳起来,“你不是说你找到答案了吗?怎么现在又说不知道了?”
“诶诶诶,你别急啊!”陈鸣飞抬手压了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是不知道人们有什么共性的痛苦。但是——咱们可以给他们‘按’一个。”
殿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就像一句‘为人民服务’,可以汇聚一群心中有热血的人;一个口号,一首曲子,一面旗帜,一份信仰,都可以提取出有共性的一群人。”陈鸣飞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咱们只要反过来,把一个痛苦点放大,引起所有人的共鸣,那么属于私心的、个人的其他痛苦和恐惧,是不是就会被暂时压下去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力量:“九十年前,那位伟大的导师就是这么做的。他没有一个一个去解决每个人的具体问题,而是找到了当时所有人共同的那个痛点,把问题集中起来,提取出那个有共性的核心,才让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士农工商也好,三教九流也罢,不管是工人、农民、学生还是商人,都能被团结起来,就是因为大家都怕同一个东西,都想要同一个未来。”
邱天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佩服:“呵呵呵,陈鸣飞,你果然是个善于撕试卷的人。你不但撕了试卷,还自己出了一套新试卷。”
他顿了顿,神色又严肃起来:“不过姚远说的也没错,你这想法太天马行空了,没有一个可以落地的执行计划。说了半天,你也没说具体要怎么做。”
“别着急,我马上就说怎么做。”陈鸣飞搓了搓手,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他扫了一眼殿里所有人的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在我说怎么做之前——你们不想知道,我发现的另一个答案是什么吗?”